一九九六年的浙南灵江,春天漫长得像一场温柔的梦,日子慢腾腾地淌着,连阳光都带着暖融融的温度。王大壮和李大勇躺在溪边的草地上歇脚,大壮忽然拍了拍大勇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念:“大勇,俺给你念首诗,是老家先生教的——‘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
李大勇侧过头,眨着眼睛问:“大壮,这诗啥意思?听着怪怪的。”
大壮挠了挠头,脸有点红:“俺也不懂,就觉得念给你听,心里踏实。”说着,他一骨碌爬起来,“走,咱再去打水漂!”
春天里,王大壮总爱找李大勇去溪流旁打水漂。
大壮攥着石子,使劲一扔,石子“咚”地一声扎进水里,连个水痕都没留多少。
他撇了撇嘴:“俺咋就扔不好呢?”
李大勇笑着递给他一颗光滑的石子,手把手教他:“你要轻点扔,顺着水面飘,喏,像这样。”说着,他手腕一扬,石子轻盈地在水面上跳了五六下,划出一道道细碎的水痕,才慢慢沉下去。
“哇!大勇你太厉害啦!”大壮眼睛亮闪闪的,学着他的样子再扔,果然好了些。两人玩累了,又躺回草地上,望着头顶蓝得透明的天空。大壮望着碧空深处,忽然转头对李大勇说:“俺再给你背首诗,‘晨望朝云暮望霞,日盼君归月盼华’。先生说这是写牵挂的,俺觉得,就是说咱俩这样,天天想在一起玩。”
李大勇听后,拍了拍大壮的肩膀:“对!咱俩就这样,天天在一起。”
大壮看着他的笑脸,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化作了一缕蓝,融进了这无边的天空里,心里满是踏实。
可大勇也有不在的时候,每当这时,大壮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空落落的。傍晚他独自漫步在灵江岸边,望着天上的星星,尤其是停电的夜晚,无边的黑暗裹着他,他蹲在岸边,小声嘀咕:“大勇要是在就好了。”
有一回,大勇妈见大壮又来找大勇,忍不住对着大勇打趣:“大壮,每天来找你玩,你和他相处的时间,都快要超过我了。”
李大勇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因为王大壮的眼睛吸引我呀,那双老大的眼睛,亮闪闪的,里头好像装着整个世界。而且他会背很多的诗,是他老家先生教的。”
大勇抬手指了指天空,对大壮说:“你看,天上的云多好看,还有那边的麦田,风一吹,像金色的浪。”
王大壮看着他温柔的模样,忽然笑着念:“白茶清欢无别事,我在等风也等你。”
李大勇愣了愣,眼里满是疑惑:“这又是什么诗?我没听过。”
大壮笑着解释:“这是俺老家的诗,俺觉得,你等的风,是灵江的风,而俺,在等你陪俺玩。”
李大勇一下子就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一直陪着你!”两人望着蓝天、飘云,闻着泥土的芬芳,心里都甜滋滋的。
春风又吹起时,灵江镇飘满了棉菜饼的香甜。
李美珍要做棉菜饼,便让大勇带着大壮,挎着小竹篮去田埂上认鼠曲草。“大勇,咱找啥样的呀?”大壮挎着篮子,东张西望。
李大勇指着地上的草:“就是那种带白绒毛的,软乎乎,叫鼠曲草。”可大壮没见过,竟把旁边的荠菜薅了满满一篮子回来。
李美珍看着篮子里的荠菜,笑着打趣:“大壮,这可不是鼠曲草,这是荠菜,用来做荠菜饭才对,鼠曲草要找叶片带白绒毛的,你看仔细喽。”
大壮脸一红,挠了挠头,说:“俺认错了,婶子,俺再去摘。”说着,就拉着大勇往田埂跑。
李美珍笑着跟在后面,一一教他们辨认。这一次,大壮认认真真记在心里,再也没认错过。
晚风拂过田埂,带着草木的清香,两个少年并肩站着,清隽又干净。
大壮望着李大勇的侧脸,忍不住轻声念:“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李大勇没听懂,转头问:“大壮,你念啥?我听不懂。”
大壮红着脸,连忙摇摇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好看。”
李大勇听了,也红了脸,挠了挠头,两人都笑了。
夏天一到,灵江就热了起来,夏风裹着清爽的湿气,吹遍每一条街巷。傍晚,天边铺着绚烂的晚霞,李大勇拉着大壮:“咱去村外的瓜田,摘几颗西瓜吃,老甜咯!”
“真的?那快走!”大壮眼睛一亮,跟着李大勇绕着小溪往瓜田跑。
两人偷偷摘了几颗西瓜和葡萄,刚要跑,大壮就被瓜田的种植者抓住了。
“你们俩小鬼,竟敢偷瓜!”
大壮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大勇连忙停下脚步,拉着大壮一起鞠躬:“爷爷对不住,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种植者见他们年纪小,性子也纯良,便摆了摆手:“下次别偷了,快走吧。”
两人坐在田埂上,分享着手里的西瓜,大壮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忽然叹了口气,轻声念:“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一人。”
李大勇凑过去,好奇地问:“大壮,这诗啥意思?”
大壮挠了挠头:“先生教的,说烦心事多,但能说话的人少。不过俺觉得,俺有你,就不算。”
李大勇听了,心里暖暖的,说:“我会一直陪着你,有啥烦心事,你都跟我讲就是了。”
夏日的灵江,总免不了台风光顾。有一天夜里,台风过境,狂风裹着暴雨,狠狠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忽然,屋里的灯灭了——停电了。
“停电啦!”大壮喊了一声,有点害怕。
李美珍点上几支蜡烛,笑着说:“别怕,两家人凑在一道,热闹着呢。”
两家人搬到天井里,烛火摇曳着,映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大壮困得睁不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就靠在大勇的肩上睡着了。
大勇浑身绷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小声对身边的李美珍说:“妈,别吵,大壮睡着了。”
直到王桂芳轻轻走过来,把大壮抱回屋里,他才缓缓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麻的肩膀,眼底满是温柔。
六月,灵江的杨梅红了,漫山遍野,甜得醉人。
李美珍忙着酿杨梅酒,院子里满是杨梅与酒的醇香。
李大勇趁大人不注意,偷偷从酒坛里捏了一颗酒浸杨梅,塞给王大壮说:“尝尝这个,我妈酿的杨梅酒,老香咯!”
大壮咬了一小口,浓烈的酒味瞬间冲上头,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杨梅。
他捂着嘴,含糊地说:“好、好辣,大勇,你骗俺!”
李大勇笑着打趣:“你真没用,这都觉得辣。”说着,他自己也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没过多久,脸颊也红得像火烧。
两人坐在门槛上,你一颗、我一颗,不知不觉就把一罐杨梅偷吃了大半,醉醺醺地靠在一起。
大勇望着天边的晚霞,轻声说:“大壮,以后每年杨梅季,我们都一道吃杨梅,一道喝杨梅酒,好吗?”
大壮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含混不清地应道:“好……以后每年都一起。”
风里飘着杨梅的甜与酒的醇,少年人的约定,比任何誓言都坚定。
还有一次,大壮在家里吃蒜,辛辣的滋味呛得他直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在这时,他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大勇举着个金黄的物件,匆匆跑过来,额头上还沾着点点面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