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7月底，大勇收到浙江大学社会科学实验班录取通知书，那刻，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与期盼终于冲破闸门，他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马上拿出信纸给大壮写信，把这份喜悦细细描摹；并且打电话通知了肖波。

2003年8月的一天，肖波循着这份喜悦来到大勇家。院门推开的瞬间，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大步朝李大勇走去，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力道里满是欣慰与疼惜。

“大勇，祝贺你，我为你骄傲。”肖波的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激动，继续说，“你为家族争了光，为自己赢得前程。”

一旁的李美珍早已买好了新鲜的菜，泡上了温热的茶水，既是为儿子庆祝，更想好好感谢肖波这些年的帮扶。

肖波端起茶杯，眼神恳切：“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肖叔祝你鹏程万里，前程似锦。”

肖波与李大勇轻轻碰杯，大勇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暖意从喉咙滑进心底。

“第二杯，希望你飞黄腾达之后，别忘了自己的过去，别忘了含辛茹苦栽培你的母亲。”肖波的声音渐渐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肖叔希望你记住这一切，记住那些在你脚下托着你、帮你走上坦途的人。”

大勇低着头，心里明镜似的——肖波口中的“托着他的人”，也包括他从未忘记的李富贵。李富贵去世后，肖波便收起了自己的孤勇，全心全意、竭尽所能地替他撑起了这个家，尽着一个父亲该尽的所有职责。

肖波的眼角闪着晶莹的泪光，大勇余光瞥见母亲李美珍悄悄转过身，用袖口擦去了眼角的湿润。空气里的喜悦，渐渐掺进了几分绵长的思念。

“第三杯茶水，你要回敬一个人。”肖波端起茶杯，声音里满是怅然，“你要永远感激他，是他给了你生命，给你取了名字，拼尽全力尽着为人父的职责。如果他还在，一定会比谁都开心，我也能少些遗憾。不过你没有让他失望，他的付出都没有白费，李富贵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你欣慰的。”

“李富贵”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大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莫名的感伤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自己亏欠父亲的，太多太多。他缓缓站起身，拿起茶杯，将杯中茶水轻轻洒在地面——这是他对在天之灵的父亲，最郑重的告慰。

接着，他重新倒满茶水，目光坚定地看向肖波：“肖叔，我也谢谢你。这些年，是你一次又一次慷慨解囊，是你一路搀扶，我才有了今天，才有了我爸不曾拥有过的、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肖波仰头喝下茶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真挚：“肖叔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比起我，你母亲付出的更多，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

肖波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大勇。这些年，他一直心安理得地从母亲那里索取，却从未真正体谅过她的辛苦。愧疚感淹没了他，骨子里的倔强让他没有落泪，只是在心底暗暗许下誓言：从今往后，一定要做个孝子，好好待母亲，让她安享晚年。

片刻沉默后，肖波拿起茶杯，看向身边依旧沉默的大勇，语气里满是期许：“李大勇，肖叔为你高兴，因为你终于把这些年的苦难，都变成了前行的力量。肖叔想告诉你，适当的委屈，并不是没有志气；永不言败的人，终会赢得属于自己的辉煌。肖叔知道你的潜力，不管以后走多远，你永远是浙南人——这里的不幸给过你创伤，但这里，也是你的根。”

大勇望着窗外，过往的种种在脑海中翻涌：那些苦涩的日子，那些迷茫的瞬间，还有那些咬牙坚持的自强。他忽然明白，长大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它不仅意味着勇气、欲望与妥协，更意味着责任，意味着不得不做出的牺牲。可他也清楚，自己还未真正长大，还不懂爱与被爱的真正涵义。

傍晚的小院格外安静，只有虫子的低鸣声在空气中流淌，清晰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大勇坐在窗台边，静静地望着天空，看流云缓缓变幻，李富贵的身影渐渐在思绪中清晰起来。他想起父亲曾教他，要尊重、理解、包容他人，可他却曾任性地伤害过一个真心向他请求原谅的人，那份愧疚，愈发浓烈。

肖波见他独自呆坐，轻轻走过来，轻声问道：“是不是在想你爸？”

大勇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爸爸为我付出了太多，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隔阂，想想就觉得难过。”

“很多人都以为能和亲人相伴很久，可谁也不知道，哪一句话会成为最后一句。”肖波的声音哽咽了，眼眶愈发泛红，“他才44岁啊……尽管我认识很多人，有很多朋友，但只有李富贵，最懂我。”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特殊的朋友有两种，一种是沉默相对，却仿佛进行了一场精彩的对话；另一种是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完的担心，诉不尽的祝福，能畅谈所有心事。你告诉我，该如何忘记这样一个人？他的眉眼间，有看淡世间冷暖的淡定，也有包罗万象的度量。”

肖波的声音渐渐变轻，眼神飘向远方，轻声描摹着心底的梦想：“请给我一个家园，那儿有牛羊漫游，有马匹在原野上肆意奔跑，每一天都风光如画。我的家园，在草原上的家园，马匹牛羊漫游的家园，有我牵挂之人等我回家的家园。”

说完，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时竟难以言说。

大约九月底，肖波开车带着大勇去飞云江钓鱼。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江面上，茫茫江面波光粼粼，一派璀璨景象。

肖波握着钓鱼竿，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大勇，语气温和：“大勇，你马上就要去读大学了！” “是的，肖叔，谢谢你。”大勇望着江面，语气诚恳，“如果没有你的帮助，就没有我的今天。”

“谢我？因为我的资助？”肖波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通透，“人们都说财富要多多益善，但其实不然。朋友和亲人，远比财富珍贵。也许越是年长，就越难遇到真正的朋友。”

大勇默默点头，他知道肖波的性子——他早已褪去了世俗的圆滑，不愿再做场面功夫，只愿用最真实的性情与人相处，不恭维，不诋毁，坦荡而真诚。他有时会想，肖波是不是在对世界最失望的时候结识李富贵，对世界最怀疑的时候又靠近了李富贵。

“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去什么地方？”肖波打破沉默，问道。

“想过。”大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比如哪些地方？”

“西藏，马尔代夫，美国，耶路撒冷，尼泊尔，泰姬陵，西欧，澳大利亚……”大勇一一细数着心中的向往，“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游遍中国。”

肖波笑了笑，说道：“耶路撒冷、尼泊尔，那是朝圣的路，也是艰难的路，或许会与物质生活相悖，但人活着，总得有精神食粮，才能活得清醒而明智。也许你到不了所谓的天堂，但当你遵从内心时，你的心，就是天堂。”

“我想过自由的生活。”大勇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也有几分迷茫。

“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能为自己的内心做主。”肖波的语气愈发郑重，“人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可一旦做到了，心灵就会获得真正的快乐，否则，人生总会充满缺憾与不满。用你的心灵去感悟这个世界，你的人生，才会变得丰满而有意义。”

“能做得到吗？不向现实屈服。”大勇疑惑地看向肖波，眼底满是不确定，他还没有足够的信心，去对抗未知的风雨。

肖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泰姬陵，你知道吗？那是一个忠贞的国王，他一生只娶了一位妻子，妻子去世后，他为她修建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陵墓。后来他被囚禁，却对儿子说：‘王位你拿去，我只求你留一扇窗，让我能看见你母亲的陵墓。’这世上，难得有这样重情重义的人，更何况是一位国王。”

“肖叔，你不也是这样的人吗？”大勇的视线从河面转向肖波，眼底满是敬佩。

“爱是唯一。”肖波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神温柔得仿佛在与李富贵对话，他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口，继续说道，“执着与痴迷，或许会让人迷失心志，但这也是人生的终极意义——这就是人生的悖论，我早已深陷这片沼泽，无法自拔。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错了，一定要告诉我。”

肖波就那样站在江边，站在茫茫天地间，不受世俗规则的束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关于理想，关于人生，关于心灵，他都看得通透而清醒。

“追求精神的安宁，或许会被人误解为追求虚无，但只要你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勇敢去追求，就一定能活得明智。”肖波走到大勇身边，轻轻拉起被风吹歪的鱼竿，笑着说，“有鱼上钩了。”

大勇连忙收起鱼线，一条鲜活的草鱼跃出水面，在夕阳下闪着银光。肖波看着大勇，大勇也望着肖波，无需多言，彼此心中的牵挂与默契，都藏在这无声的对视里。

“人都会老的，每个人都一样，我也不例外。”肖波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谢谢你，不嫌弃我倚老卖老，一直包容我。”

“肖叔，你依然年轻。”大勇真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