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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1932年,生死离别:余生再无归处;百日祭思:一生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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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外按压进行到第七分钟,大壮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别过脸去,盯着墙上"安静"的标识牌,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他脚边的保温桶里,装着凌晨四点起身熬煮的玉米粥,是王志国往日最爱的吃食,可此刻,那桶粥就搁在那里,像个被遗忘的承诺,像一场来不及兑现的陪伴,一场落空的牵挂。

医生汗流浃背、尽力施救,最终还是无奈停下动作,宣告了死亡时间。

大壮伸手轻轻合上父亲的双眼,指尖久久停留,久到大勇以为他僵住了。然后他俯下身,在王志国耳边说了句什么,口型大概是"睡吧"。

那一刻,窗外的月光恰好移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颊——大勇这才发现,大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他强忍着哽咽。

大壮没有崩溃的嘶吼,没有失控的哭喊,只有极致的空洞与麻木,是耗尽所有力气后的平静,是无力回天的释然与绝望。

凌晨两点,太平间的车来了。

大壮独自收拾父亲的遗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年轻的王志国抱着襁褓中的他,笑容明亮得刺眼。

大壮盯着看了很久,突然把照片贴在胸口,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走廊里传来其他病房家属的鼾声,而大壮在空旷冰冷的病房走廊里,像一只失去归处的孤兽,无声痛哭。

大壮的眼神里混杂着心疼、麻木,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照顾卧床三年的王志国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是把自己的生活揉碎,拌入汤药,日复一日、一口一口喂进岁月,是日复一日的绝望,是看不到尽头的疲惫与煎熬。世人皆言坚守可贵,可唯有亲身经历过才懂,有些放手,亦是对彼此的最大的慈悲。那些一味叫嚣永不放弃的人,日夜陪护的煎熬不由他们承受,至亲日渐凋零的绝望不由他们来承受。

王志国离世后,大壮带着王昊和王杰三人在王志国身边守了整整一夜。

火化的时候,大壮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当他真切看到王志国真的离他而去,他的身躯从面前消失,亲眼看着父亲的身躯慢慢化作烟尘,那种感觉是难以接受的。

那一刻,大壮明白父亲王志国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呼唤,再也不会叮嘱他冷暖,再也不会默默牵挂他的生活。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大壮牵挂、予大壮温暖的人,王志国彻底变成了大壮的过往,变成了他余生只能凝望、无法奔赴的曾经。

那一刻,他再次泪流满面。

王志国离世百日,大壮执笔落字,以文寄思,遥寄哀思。

爸:见字如面。

这些日子,我很混沌,直至此刻凝视家中遗像九年前天安门广场那抹笑影,才惊觉,从今往后,喊“爸爸”再无人应。

我从外地火急赶回潍坊医院,熟门熟路找到病房,您张嘴就问:“端午吃粽没?”我说没,打算去食堂买俩,咱爷俩医院过端午。您指指胃管,哑着声说吃不了。那一刻,我心里像塞了团浸了苦水的棉花。

医生说“建议回家静养”时,消防走廊的烟蒂被我堆成小山。立起的那根烟头也是我下定的决心,我想攥住希望带您赢,可夕阳刺目,楼下等救护车的我,早被不安浸透。

回家路上,我攥着父亲苍老厚重的手,儿时被您怀抱、被您教诲、被您鼓励的种种过往,一一涌现,泪水再也无法抑制,肆意流淌。

在医院不到半个月,您就离我而去。那些日子,我日夜守在床边,陪您说话、为您翻身,哭至几近晕厥;大勇周旋于亲友丧事、寿材墓地,步履匆匆、日夜操劳,不敢有半分停歇。我们二人不敢懈怠,不敢安眠,唯恐错过您最后一丝气息,错过最后的相伴时光。

下葬之日,父老乡亲、亲友邻里远道相送,声声惋惜,万般不舍。按照家乡习俗,我挨桌敬酒,酒入愁肠,万般心酸,终是大醉一场。葬礼之上,母亲随哀乐痛哭,而我面僵无言,泪水哽在喉间,我强忍悲痛,稳住所有局面,只顾麻木完成每一项仪式。

仪式上有人问我鞋咋恁脏,我没告知是我往您墓地跑了好几趟,为您安放好物,来来回回,踩了一路土的结果。

兴许您听见我的心思,宴席散了回家后,突然就下了暴雨。我把鞋放在楼梯上,任它淋着,听着雨声看着暴雨,我读懂一句话:“亲人离去不是一时暴雨,是一生潮湿。”

回想从18年您生病至今,我看航空高铁记录,我每年回来两三回、三四回。您不舒服就回,带您治,每次都能康复出院。可这次,是我大意疏忽,让病魔无情夺走了您。

从前,是您带着我焚香烧纸、祈福安康,如今您成了等我烧纸的人,我今日伫立坟前为您寄思、为您祈福。从前总觉烧纸祭拜是虚妄迷信,如今我方才懂得,烟火缭绕间,烧的是无尽的愧疚、未报的孝心、未尽的牵挂,是我拼命想要留住的执念,是余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爸爸,你还记得吧?那夜在盐场,你递过来一张存折,上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小纸条,你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存折的密码。你说:“去做自己,也给自己留个后。”

那天风很大,你头发被吹得很乱,却一直跟我说:一切都会好的。可我当时没敢多看你,怕你看见我红了的眼睛。现在才知道,那次是我们父子第一次融为一体,那一次转身,也是我们渐行渐远的开端。爸爸我想你,那次我应该去抱抱你。

这辈子,承蒙您予我生命、予我温暖、予我庇护,我却从未让您尝够被孝的暖意,作为儿子,我满心亏欠,万般愧疚。

这辈子,我终究觉得对不起您。

若有来生,爸,我还做您儿子,可以吗?

好不好?

爸爸,希望来世,我们还是父子。

我愿意做您的儿子,您愿意还做我的父亲吗?

我想,您应该会愿意吧?

……

山河无恙,思念绵长。

爸,愿天堂无病痛,愿您岁岁安然,此生父子情,永不消散。

大壮在王志国走后的八个月的时间里,始终未能走出离别阴霾。奔波工作、应酬聚会、洽谈客户,但凡脚步停歇、但凡触景生情,脑海总会浮现一句话:我的爸爸不在了。仅此一念,大壮所有的意气、所有的热忱、所有的底气,瞬间消散,整个人陷入低沉。

大壮时常反复回想从前,想起和王志国相处时自己敷衍的态度,想起电话里自己不耐烦的语气,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扎着大壮,他多想这只是一场大梦,梦醒之后,父亲依旧坐在老家的沙发上,等他归家,等他呼唤,然后带他出去遛弯、逛街,弥补没来得及的报答与陪伴。

夜里屋内只留一盏微弱床头灯,大壮和大勇并肩躺在床上,大壮睡意全无,黑暗裹着化不开的怅然,轻轻开了口:“最近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我爸。记得上次与我爸单独喝酒,是多年前夏日傍晚,在自家院子里,那时我爸身体无恙能喝酒,那时我还单身未成家,盐场生意惨淡,收入微薄,他借着几杯薄酒,悄悄吐露半生风霜。说完,我爸看向院子里的树,重重叹气,似藏无尽艰难疲倦。我明白,他平日忙碌,情绪积压无处释放,借酒跟我念叨。”

大勇侧头看向身旁失神的大壮,喉间重重滚出一声闷叹,他太懂父辈从不肯轻易外露的苦楚,也清楚大壮此刻心里翻涌的愧疚有多磨人,眼底悄悄蒙上一层湿润,却不没多言打断,只静静等着大壮继续往下说。

大壮沉默片刻,喉头发紧,又缓缓开口:“还记得离家出走去寺庙静修归来,我再见他时,发现他多了很多白发,那一刻心里猛地一酸。我才真切意识到,我离家太久了,他老得太快了。”

大勇缓缓转过身,伸手轻轻搭在大壮的胳膊上,掌心带着温热的力道,眉头紧紧蹙起,眼眶红了大半。经大壮这么一说,当年初见肖波满头白发的酸涩画面也涌进自己脑海,心口堵得发闷,他拍了拍大壮手臂,静静挨着大壮,分担他心底那份绵长的无力,道出自己的感受:“岁月不等人,你陪着小孩成长,小孩会越来越充满活力生机,你会感到生命的蓬勃旺盛,而当你照顾失能老人时候,你只会看他一天天变得更脆弱,你也会时常思考他什么时候会离开,你会感到绝望和无力。”

大壮听完这番话,胸口沉甸甸地发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往大勇身边靠了靠。他见过王志国日渐衰败的模样,深知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慢慢凋零、却半点无力挽回的煎熬。

大壮声音微微发颤,又续上碎碎的回忆:“有次,我爸特意从集市买回我爱的凉菜,到家问我在家待几天,何时回潍坊。这问题我不知答了多少回,寻常的问话,年年重复,彼时的我只觉平淡,如今回想,尽是藏不住的牵挂。我遗憾当时没有抱抱他,再等不到他说话,发再多消息也没人回了,他永远留在了 2032 年。”

大勇听得鼻尖发酸,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眶,侧过身牢牢看向大壮,伸手轻轻攥住他冰凉的手腕,指腹反复摩挲安抚。那些细碎寻常的家常问话,全是藏在烟火里最深的惦念,他完全明白大壮这份迟来的悔意,心里跟着一同酸涩,沉默许久才放缓语调轻声劝慰。

“每年他生日、祭日、清明都可以去看看他,坐在他墓前,跟他说说这一年的生活、经历的琐事,就像从前他还在的时候,跟他唠唠家常。也算以这样的方式,多陪他一会,弥补一点点当年的遗憾。他一定都听得到。他这辈子最牵挂的就是你,只要你好好的,他就安心了。别总太过自责,你能年年惦记、年年奔赴,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大勇说着话,无意抬手探了探大壮的额头,指尖一碰便惊得一顿,滚烫的温度直直传来,才察觉大壮早已烧得额头发烫双手冰凉。夜里本就寒气浸屋,大壮连日郁结在心,终究熬垮了身子。

寒风凛冽,大勇放心不下,披好外衣,扶起身子发软的大壮,决意陪着他一起去医院。

深夜又飘起细碎落雪,冷风卷着雪沫打在两人肩头,大勇揽着虚弱的大壮,一步一步慢慢挪向医院急诊。取完药返程时,整条街道只剩孤冷路灯静静伫立,四下寂静无声,仿佛偌大世间,只剩他们二人相依而行。

大壮记不清那天沿路走了多久,只记得雪花落在脸颊上,竟透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他怔怔望向远处模糊的街灯,短暂失神后迅速回过神,抬手紧紧搂住身侧的大勇。这是王志国离世八个月以来,他第一次真切触到踏实温暖,漫天覆雪的清冷天地间,还有大勇稳稳陪在自己身旁。

为缓解大壮丧父心痛,大勇也会常常陪大壮去往白浪河散步谈心。

大壮看着白浪河水缓缓流淌,若有所思道:“我爸一生节俭,生病之后,他想早早出院是因为舍不得花钱,生怕用钱过多,没留给我。我爸总是觉得没有把我托举到其他孩子的高度,可是我知道,这是他所能给予的全部了。”

大壮摩挲着父亲留下的戒指,指尖触碰之处,他能感觉到熟悉的温度。

大勇深切感受到当父母双双离世,便成了世间无依无靠的来人,再也做不回被人庇护、被人牵挂的孩子,说道:“人到中年,父母是我们最后的来处,是我们心底最后的港湾。父母尚在,人生尚有归处;父母离去,此生只剩归途。”

大壮再次感受世间再无王志国为大壮遮风挡雨,再无王志国为大壮牵挂惦念,默默托举、负重前行,再无王志国等大壮归家、盼大壮安然,突然泪眼婆娑。

大勇默然良久,望着沉沉暮色,望着白浪河,轻声发问:“你说这世间万物运转的本质,到底是什么?是孤独,是人间孤独,就连浩瀚宇宙,也终究逃不过孤独吗?”

大壮缓缓摇头,眼底漾着几分温柔期许,缓缓开口:“不,世间流转的从不是清冷孤寂,而是生生不息的暖意,与岁岁相守的真情厚爱。往后余生,我们要更认真生活,我们会去更多的海边,我们会爬更多的山,看更多的日落,善待家人、认真活好每一个当下,珍惜每一场遇见。”

大壮明白岁月流转,人终会老去,唯有山河依旧,正如白浪河日夜奔流,生生不息,见证所有人间温暖与遗憾。

大壮站在岸边,望着向远方缓缓流淌的白浪河水,说道:“当某天,我们都走后,而静静的白浪河依然流淌着,向着大海,向着远方,诉说着我们艰难又温暖又坚韧,不卑不亢又追求自由的故事……有些人听到了,他们会为我们祝福,有些人看到了,但可能忽略过……但我们真实存在着,并活出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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