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定制一套粉黄的衣裙是他在大殿内受陛下封赏的时候想出来的。

裴思和看似规规矩矩跪在殿前，实际上心思早飘到九霄云外了。他想着给絮凝什么彩礼，要如何去她家提亲风光点，买什么宅子她住得会舒服一点。宅子里要配一个会做锅包肉的厨子。到时候在院子里扎个秋千，她一贯喜欢吹着凉风沉思看书。

他们完婚的时候，将会入夏了。

郁郁葱葱，鸟语蝉鸣。

夏至时节里，所有景色都会更艳丽几分。

絮凝清冷沉静，完全不似一个十七少女该有的性子。

他的娘子正值青春芳华，人貌美，皮肤白皙细腻，又是入夏，最适合配上一件粉黄的衣裙，娇稚一点。

裴思和要去寻最好的绣娘和布料给絮凝做衣服。

“思和？”皇帝在上面喊道。

“额……草民在。”

皇帝放下他科考殿试写的的折子，说道：“刚刚朕说，赐你探花。朕知道以你的文采，这委屈你了……”

裴思和跪谢叩礼说道：“谢主隆恩。”

皇帝摆摆手，说道：“你这孩子，听朕说完。裴家如今人丁凋落，只剩下你这一个独苗。外面多少眼睛盯着，朕只能贬你为探花，才能保全你。”

皇帝的眼睛垂下来，极少有的黯淡之情。

“裴老太傅的墓在蜀南是吗？”

裴思和心中平静，并无波澜，点头回应道：“回陛下，爷爷的坟墓和祖辈一起，都在蜀南之根了。”

皇帝说道：“别草民草民自称了，你就去大理寺任职吧。少卿一位，你裴家祖训‘清正廉洁’最是相配不过。”

裴思和说道：“谢陛下。”

裴思和继续说道：“微臣还想求陛下个封赏。”

皇帝问道：“当然，只要朕能做到。”

-

和絮凝这次成婚不久，裴思和就接触到了刘尚书的旧案。沈矜是他半个好友，京城书院的旧窗。

裴思和对大理寺事务，经过九十多次的轮回，早就得心应手了。没想到突然半路多了刘尚书的案子。

他对皇权官僚早已失望无感。有旧友所托，他才想着查一查。查下去，他才发现和锦荣阁郭氏有关。

裴思和心里有了数。就开始背后默默压着这事。

刘家一家都是人渣，残害幼童。

只不过不是现在。

沈矜骂道：“你到底为什么压着我？什么不合时宜，难道裴兄你真怕他们刘家了吗？还是说，你跟那些贪官一样，收了刘家什么好处？！”

裴思和不急不慢给他倒茶，道：“沈矜，你是走投无路才来找我大理寺少卿裴思和帮忙。”他压重了身份的语气，“真相我查到了，但牵扯众多，如今绝非良机。”

裴思和面不改色撒谎，他并非善人，他所作一切只为一个。旁人已与他无关。

沈矜被气到了，继续骂道：“裴思和！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你不是裴家之子，裴氏一族，向来清正廉洁，行为刚正不阿。你如今全忘记狗肚子里了吗？！”

裴思和只淡淡道：“裴家早已覆灭。”

压下沈矜之后，裴思和便耐心等待。

京城的局势也在变化。

方文嘉死了。

裴思和继续若无事是，该上朝上朝，该处理案子处理案子。有时，他实在看不下去大理寺其他官员的懒散，会出手整治一下。

他一贯清澈单纯，同僚也不会怀疑他。

直到国宴的时候。他坐在絮凝旁边，清楚地感受到了她的快乐。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眼眸明亮，那件粉黄的衣裙果然衬她，明媚艳亮。

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絮凝如此鲜活的时刻。

不过他在那时也清楚了。这怕这一次重生，絮凝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那一连串的事情都是在曾经轮回重生从没发生过的。

后面的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和预料。

除了他的娘子带着记忆重生，那个自称天命之女的女孩让裴思和也头疼几分。

国宴之后，絮凝陷入了一种混乱的迷离。

裴思和在合适的时候，去见了得势的梁瑾墨。

他把所有的絮凝的罪证统统交给了梁瑾墨。按照以往的历程和经验，絮凝败露是必然的。他要顺势而为。

梁瑾墨对他的到来十分不可思议。

梁瑾墨拿着那份罪证嘲讽道：“裴少卿这是大义灭亲？还是这是你的投名状？”

裴思和说道：“臣不忍娘子一直错下去。”

很快裴府就被抄封，他也进宫面圣。

彼时皇帝已经重病，他躺在帷帐里想听听裴思和的想法。

皇帝说道：“思和，你的妻子恶业累累。朕听说你亲手把那些证据交给老五，你大义灭亲，不愧是裴家的子孙。按律，杀皇子杀重臣，偷卖贡品，乱京城，全是砍头的大罪啊。”

裴思和说道：“臣知道。”

皇帝说道：“朕这些日子收了不少折子，全是让我杀了她。”

裴思和说道：“我知道。”

皇帝说道：“她是你亲自开口要求娶的。你说朕应该怎么处置她？”

裴思和说道：“自然以律处置。”

皇帝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

裴思和继续说道：“臣愿辞去大理寺少卿一职，带妻归蜀。”

皇帝说道：“你这是何意？裴家只余你一支血脉了，你不留在京城为官？”

裴思和缓缓跪低下去，磕头说道：“妻之错，夫之过。夫承妻罪，无怨无悔。”

皇帝沉默半响，才说道：“朕原以为……”

裴思和轻声道：“这话很多人都对臣说过，但裴家早已覆灭了。”

裴思和拿出一直放在腰间的金牌，他呈上给皇帝。

“这是爷爷留给我的，陛下，臣用此物换臣妻随臣归乡。”

-

他被囚禁在冷宫里的时候，也在找机会出去。他被梁瑾墨盯得很严，宫中也没有他可以传话的人。

直到一次一个女孩来送饭。

裴思和认出来她是国宴上那个女孩。

裴思和看出来女孩隐藏的好奇和害怕。伴君如伴虎，他点出如果想活命，就要去找梁瑾墨面前能说的上话的人。

女孩被他点醒。

很快她就回来了。带回了絮凝的消息和位置。

接着他继续耐心等待。

在梁瑾墨封后的前夜，他来看裴思和。

他高高在上嘲讽道：“明日絮凝就会为朕的皇后。到时，你就在一旁好好看着朕与她的恩爱缠绵。”

裴思和淡淡道：“娘子先与我成婚，你连个外室都算不上。”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激了梁瑾墨，他攥紧裴思和的衣领厉声道：“要不是你，朕怎么会和絮凝走到这一步？当初是你把那些东西摆到朕面前！她却以为是朕要杀她！”

裴思和冷声道：“是我做了这些。可就算我没做，娘子也不会接受你。是你先毁诺，负了她。以她的性子，她绝不会再回头原谅你。”

裴思和三言两语把梁瑾墨激疯。他把裴思和摔在地上，用锁链铐住他，叫来下人鞭打他泄愤。

皮肉炸开，让裴思和更加清醒几分。他咬牙不吭声，这点痛算什么？明天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直到他醒来，他已经在絮凝怀里了。

她浑身脏兮兮，他们也不在宫内，一看她就知道她吃了不少苦。

没时间耽搁，她扶着裴思和就走。她急着带他出去，所以没有时间认真听他讲话。

后面也如裴思和预想的那样，梁瑾墨还是追了上来。

在那箭射下来的瞬间，裴思和反手抱住了她，挡住了那支箭。

他知道很多事情他都不明白，那些奇怪的人，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他知道那一箭会射中絮凝，她会死。他不想这样。为此，他已经努力了好久。

前九十九次，裴思和试了所有办法，都没成功。

这一次，他替她去死，求她一个善局。

他隔了一个多月，才在今天终于看到他的娘子。裴思和生出不舍，他还没看够她，他还没和她一起去过蜀南。他们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但他实在没办法了。

裴思和不想让絮凝往后余生记着他的丑样子，他想让她开心幸福活下去，她那么聪明，那么强，当然可以幸福活下去。只是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