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手伸到书包里,跟倪青葵同时出声——
“你有胃病?”
“你有胃病?”
方立函摸出一瓶胃药,“一直有啊。”
他将手腕一抬,药抛出去,脸上带着一点无语的笑:“为你鞍前马后这么久,你到底关不关心你的御前侍卫?”
倪青葵双手捧住,笑说:“谢了啊方侍卫,我帮人借的,我没病。”
方立函好像回了句了什么,倪青葵没听清,急于救人,脚如风火轮跑出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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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青葵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一个趴在钢琴上奄奄一息的“病美人”了。
然而,她还没进琴房,远远就听到综合楼二楼琴房传来钢琴的旋律。
他弹的是倪青葵选的那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听这个琴声,气势磅礴得能宰两头牛。
看样子,目前应该是晕不了。
于是上楼时,倪青葵放宽心,也放缓了脚步。
倪青葵的朋友很多,多到可以组成一个连。女生居多,男生也不少。
但江轸仍然是其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比起“朋友”,她更喜欢称呼他为“战友”。
赛场如战场。
自从三年级,她的老朋友陈思尧退场,江轸站在她身边起,他们完成过不少次团体演出。江轸的出现让倪青葵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高山流水遇知音”。
倪青葵和陈思尧都擅长独奏,虽然没有故意争风头的意思,但一拿起琴就开始打架,谁也不让谁。
但江轸就懂得松弛有度,配合她,让她做主角。
他好像生来就特别懂她,两个人合作得天衣无缝,几乎省略了磨合。
就像伯牙子期,天生拍档。他像钢琴温润,她如提琴活泼。
她最最闪耀,最最单纯,将天赋发挥至极的童年时光,有他陪伴。
那个时候,大概所有人都觉得,倪青葵将来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小提琴家。
琴房昏暗,少年端坐。
走廊上有几个女生,大概是循声而来的。
隔着她们的背影和肩膀,她看到月色下的江轸,她见过无数次他弹琴的样子,最久的时候,一整天,他们有15个小时都在一起练琴。
此刻的江轸身旁,理应有一个从容架着小提琴的女孩站在那里。这样的画面才更顺畅舒适,合乎情理。
这首曲子的主角是钢琴,需要她做辅助。
倪青葵这样想着,轻轻地闭上眼,捋着他的旋律,再找着他的节拍节奏,在合适的位置进入,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按弦。
直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倪青葵微感气馁地将手握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她回过头,望着初升的月亮。
拿不起琴的时候,她就喜欢这样看着月亮。
曾几何时发现,梦想就跟月亮一样远。
江轸合上琴盖的时候,在思考刚才弹错的几个音,太久不练习,确实生疏了,抬眸时,才注意到走廊有几个女生趴在窗户上看他,甚至有人在拍摄。
他起身去取旁边的手机时,顺便冲外面扫了下手指。
女孩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一被发现,就都难为情地跑开了。
走廊空了。
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在抬头看天。
倪青葵推门进来。
“生病还弹这么牛,江轸,你是天才。”
她笑吟吟地走到他的面前,竖起大拇指,不吝称赞。
江轸正准备肯定她这句“天才”,倪青葵下一秒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上:“吃药吧。”
“……”
江轸看着她手里的药瓶,目色微沉。
他挪开视线,打算绕过她往前走,口中淡淡地推辞一句:“不至于。”
倪青葵转着瓶身,看看药名,重新堵他面前:“又不难吃,胶囊比中药正常多了。”
药又往前伸了伸。
江轸用指关节把药瓶推回去,语气凉凉:“不用。”
“用的用的,吃药才会药到病除。”
他看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道:“已经好了。”
“那就预防啊,免得一会儿又疼了。”
倪青葵咧着嘴巴瞅着他笑,很难说她是纯正的热心肠,还是在报复他之前叮嘱她喝中药的事。
江轸拿着手里的奥美拉挫,转了一下瓶身,试图寻找药物成分。
倪青葵突然想到:“哦,没水是吧。”
江轸停下看药的目光,胸腔里稍稍松下一口气。
倪青葵突然想到:“我书包里有!”
“……”
一口气又提了回去。
“不必有。”他诚心劝说。
她走到门口刚刚放书包的凳子前,说着:“这药不能嚼吧,你要直接咽下去会有噎死风险。你可是李老师的心肝宝贝肉疙瘩,一代学神别毁在我手里。”
江轸重复:“可以没有。”
“有就是有,什么叫可以没有。”倪青葵一边打开书包,一边语重心长地叽里咕噜,“这还是我借来的,生怕你在这儿晕了。生病还是要吃药的,别跟我一样发展严重了要喝中药,你知道那药多难喝吗?我真的会吐。”
他从她一串话里捕捉关键词:“你借的?”
“方立函的。”
“……”
江轸目色深深地看着药瓶。
早上才帮人开了个鸡蛋,此仇还没过24小时。
现在,他除了要考虑药物是否会对身体造成危害,还无法排除遭人投毒致死风险。
不幸中的万幸,他兜里有一盒薄荷糖。
江轸手摸到裤兜里。
倪青葵热心地拿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好递给他。江轸喝了水,把糖含在了嘴里。
她眉开眼笑:“乖。”
倪青葵去拿他手里的药瓶。
江轸想了一想,指骨用力一收,又把药瓶握回自己手中:“我去还。”
“也行。”
倪青葵又想了想,方立函这个人吧,很大方,很不计较,你要是跟他借点什么东西不还,他肯定也不会再要了。于是又指着药瓶提醒,“那你别忘了,人家有需要的。”
“不会。”他说。
琴房空旷昏暗,倪青葵靠钢琴站着。
两人不说话时室内就会显得尤为寂静,脚踩老旧的地板都会发出嘎吱的轻响。
她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秀眉轻蹙。
“这药是甜的吗?”
倪青葵用手指做了一个扇风的动作,像要把他的气息送到自己鼻腔里,“还是橘子味?”
江轸扶着钢琴一角,松弛地站着,闻言,他稍稍弯下身去。
他低声:“有吗?”
嘴角微弯,笑得好奇:“哪来的橘子味?”
少年放大的五官近在眼前。
倪青葵先看了一眼他带点笑意的眼睛,一双深邃沉冷的桃花目正以极浅的弧度弯起。
他很少笑,这样恰如其分的半点笑意,又在这样恰如其分的距离中显得格外俊美,连月光都恰到好处地眷顾着霜雪消融的容颜,英俊得过分标准的一张脸,做出的满分表情仿佛要经过计算与训练才能得到,方能在镜头里展露最优越的角度。
可恶的是,江轸不用训练,他随意的举手投足都迷人,且沉着。
倪青葵的视线随着他挺拔的鼻梁滑下,随后下意识地盯紧了他的嘴唇。
喝过水的薄唇微微泛点湿气,嘴角也掀起一道弯弧,她似乎真的闻到,那若隐若现的水果味幽香。
倪青葵暗暗地琢磨着,等反应过来,他们脸颊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倪青葵收紧了呼吸,又重新看一眼他的眼睛。
下一秒,兜里手机震了。
倪青葵连忙掏出,是爸爸给她回电了,她背过身走到一旁,接听。
“喂爸爸。”
“没,我一会儿就回来,就是江轸刚刚跟我说他有胃病。”
“对,不知道多久了,还没问他,你看能不能安排个时间给他扎两针?”
“……”
江轸维持着扶着钢琴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只把嘴角的僵硬笑容一点一点收回,看起来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
古人早就给出经验,机关算尽的人,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