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煜止不住那种满溢的古怪感觉,那让他很难受,他没有心,只有一团黑雾,可那黑雾如今却搅成一团,下一刻又像痛得快要裂开。
“可你想起来,你又会想杀了我,像那次一样。”
“爹看到你杀人了,对不对?”
钱煜猛地抖了下身子,低声狡辩道:“我只是饿了。爹娘希望我长大,可我吃不饱怎么长大。”
“所以你让我们都忘了这件事,转而认为你娘病了,是吗?”
“我只是……”钱煜瞥了眼远处的木婉欣,底气不足道,“我只是想我虚弱时,爹娘都会围在我身边寸步不离,要是娘病了,爹就会去关心娘,就不会发现……”
钱安长长叹了口气,眉眼之中满是悲戚。
可钱煜看不懂,他只觉得不喜。
“若是想起来,你还会杀我吗?”
显然又是一契约,然钱安此刻却未再犹豫,“不会,从今往后,我们带着你,好好过日子。”
“钱老爷!”
季慕枫急着要上前,却被谢清辞一把拉住胳膊,冲他轻摇了摇头。
“好,这是你答应的。”
钱煜总算心安,黑雾渐渐散至钱安和木婉欣所站之处。
二人只觉脑中一阵晕眩,下意识捂住脑袋,沉静欢乐的过往渐渐散去,昏暗过后,露出截然不同的从前。
襁褓,微弱的哭声,汤药,拨浪鼓,被迫中止的抓阄,白日念书哄睡,落灰的练武场……
艳阳与阴霾同时笼罩在这府里,欢笑与泪水逐渐变得沉寂,在苦药熬煮的氤氲中,化为了一座墓碑。
一切仿佛回到那个早有预料的春日。
天光阴沉,暖日不再。
钱安颤着手抚摸着那块小小的石碑,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肩膀止不住颤抖,旁侧的婉欣更是哭到快要晕厥,泪眼中只余无尽的悲恸。
太快了。
那处小小的坟压得他们起不来。
朦胧目光中,有一脚步声缓缓走近。
钱安麻木抬眼,望向陌生路过之人。
“钱老爷,忽闻令郎之死,我亦甚是难过。不过,我这有一法子,可让令郎死而复生……不必如此看我,令郎命数不该尽,我亦只想做件好事。”
“我?我名齐蒙升。”
钱安忆起了曾经痛苦所有,后知后觉摸了摸面庞,那处已满是泪痕。
“煜儿!”
木婉欣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却拦不住汹涌的泪水,顺着腕骨滑进袖口,洇出大片深色的水痕。
“爹,娘,我……啊!”
“抱歉……”
钱安颤着手拔出刀,刀上却一点血迹都不见,浓重的黑雾从头颅瞬间喷涌而出,将钱安全然笼罩在内。
“为何?为何!”
愤怒质问声接二连三嘶吼,喉咙像破了个空洞,再维持不住童稚之音。
季慕枫与谢清辞立时拔剑向前,往那团黑雾劈去。
然那黑雾察觉到气息,瞬间脱离钱煜骨架皮肉,缩成一团,堪堪避开二人合击。
谢清辞反手令扶桑木出,扶桑木四散舒展,眨眼间已将那团黑雾笼罩在内。
“呵,同样的招数,还想再来一回!”
困住黑雾的扶桑木树皮上金色艳阳燃烧,黑雾却嗤笑不止。
一朝迅速膨大,膨胀至虞锦方才濒死之际所见的庞大身躯,扶桑木隐隐显出裂纹,不待谢清辞召回,扶桑木碎裂成炸散,掉落的火焰似火树银花。
虞锦连忙以灵气相抵,替木婉欣挡下不分敌我的掉落火焰。
“不过白费工夫,”黑雾嘶哑声高亢,“你们人间这点招式,于我不过小儿把戏。即便再多,谁又会拿小儿把戏当回事。”
季慕枫咬紧牙关,划破手指,以血中灵气为引拭剑,恨恨再朝其劈去,肉眼只见血雾与黑雾弥漫,谢清辞亦以灵气催动万剑诀。
瞬间几十招比过,季慕枫被巨大冲击一把拍至地面,猛地吐出一口血,万仞直插在他旁边,黑雾恶意尽现,仿佛特意为他立下剑冢。
谢清辞亦被拍飞,反手将剑刺入地面石板,须臾半跪倒在地,剑光为稳住身子划出长长一条裂缝。
“烦!”
黑雾动怒,亦觉没趣,看不见的目光游移间,虞锦只觉浑身一凉。
下一瞬那黑雾张开深渊巨口,冲她裂出骇人大笑:“瞧他们好似很关切于你。”
方才震荡个不停的貔貅之命忽而停滞不动,已是第二回,虞锦也明了其含义。
不管如何躲,她必死无疑。
因而再无指引的必要。
手中灵气迸发,虞锦顿时竖起护阵。
余光见谢清辞踉跄借剑力起身,便要朝此处来。
“不是喜欢耍剑?”
黑雾分出一缕,以雾凝剑,啸声锐利,裙摆被无形之力掀动,虞锦骤缩瞳孔中,倒映出肃杀剑光。
她下意识后撤,剑光却仿佛有意识般,破空几寸,寒意直逼面门。
长剑刺穿骨肉,只听得痛呼一声,胸口处已然破了个大洞,鲜血喷涌到她身上。
虞锦还未从惊惶中回神,愣愣看着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木婉欣。
“娘!”
黑剑骤然蹦散成黑雾,血流没了阻碍,淅淅沥沥地落下,像一场红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