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摆证据论事实，她确实是从来没和孔昭意吵过架的，言外之意是他太气人。

储朗赦只觉得某人倒打一耙的本事也是个个中高手，他觑她：“看不出来。不过你倒是跟我吵得挺凶。”

拐着弯说她不像是不会跟朋友吵架的人呢。

“……”

许绾一也觉得奇怪，她向来是个极其清冷的人，像是一锅冷水，即便一滴滚烫热油溅到锅里也不会起任何反应，但却很容易被储朗赦给牵动到情绪。

她试探着声问他：“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

他没说话，镊子夹着最后一块小碎玻璃稳稳取出，又拿起药水往伤口上涂。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储朗赦没应声，给她上完药后起身收拾好了药袋，语气如常：“我下去给你再开一间房。”

“你刚才下去没开吗？”

“忘记了。”

许绾一：“……”

他迈步往外走时，殊不知自己唇角竟微微向上牵动。

*

等储朗赦再拿着新开的房卡回来，却发现许绾一缩在床尾睡着了。

静谧的空间，连落下的光线都莫名柔和了几分。

那个平日和他说话处处都要占据上风的人，此刻蜷成一团，贴在纯白的床单上，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绵长的呼吸很轻很浅，眉心微微蹙着，似是睡梦中都没能彻底放松下来。

储朗赦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床尾的被子，俯身给她盖上。

就在他拉过被角、准备掖好的那一刻，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的手腕——

她浴袍上的袖子因为睡姿往上缩了一小截，刚好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

上面有一道伤疤。

他俯身的动作凝固在那里，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道疤上，久久没有移开。

不算很长，但痕迹清晰，看得出当初伤得不浅。

疤痕已经褪去了狰狞的颜色，泛着淡淡的肉粉色，可那道疤却依然固执地盘在手腕上，像是某种不肯抹去的、丑陋的印记。

被子的一角还攥在储朗赦的手里，他却像是忘了要做什么。

过了良久，储朗赦才缓缓直起身。他把自己的房卡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又落回到她脸上，在她安静的面孔停了一瞬，接着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可他站在走廊里，下颌微微绷紧，眼底压着一片沉。

然后他径直走向了电梯，下到大堂，来到前台。

“我是六楼的客人，我房间有贵重物品丢失了，需要调看一下监控。”他的语气听上去很平静，客气而疏离，但前台工作人员对上他的眼神时，还是微微一愣，因为那双眼睛的眸底泛着一股子冷，渗着寒意。

流程走得很快，他去到了监控室，工作人员调出了相应时间段的录像。

画面里，许绾一那层楼的走廊安静而空旷，没过多久，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镜头中。

他看着有些疲惫，停在了一间房的房门前，可他只是靠在了墙上低着头，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像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那间房的房门被人从里打开，许绾一的表情显得有些激动，站在房门前和他说了什么，没一会许绾一就被他给推了进去，脚步踉跄，手上拿着的盒子被摔落在了门外。

她明显是被推进去的。

储朗赦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十分钟，画面里的房门被重新打开，只见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睡袍就出来了，脚上只踩着一边鞋，头发也凌乱着，脚步不稳地扶住墙壁，像是在极力稳住自己。她低着头快步走向了电梯，手臂紧紧抱着自己，整个人像是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储朗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监控画面定格在她仓皇离去的背影上，他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眼底的温度骤降。

一股不明的暗火翻涌至胸腔，他眸底凝着化不开的浓墨，那些更深更沉的晦暗，被他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转身大步走出监控室，一张脸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只剩下棱角分明的冷硬。

储朗赦再回到房间时，卧室里只亮着一盏他走之前给她打开的昏黄壁灯。

房间里光影暗浅，他轻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床上那人的睡颜上。许绾一侧躺着，呼吸绵长而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痕在暖光下若隐若现。

他此刻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她手上的这道疤。

看到的那一刹那，他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他想过几种可能：意外，病痛，还是……

说不清为什么，一想到“还是……”后面的那个可能，心里就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给攥住了。

还有刚才监控视频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每次都让许绾一如临大敌、前几天还和她挂在热搜里的男人，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旧识？前男友？还是……

他眉头越蹙越深，排斥再往下想。

他所认识的许绾一，曾说要往最高处上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处心积虑，踩在刀尖上也不见皱一丝眉。她有别的什么目的，经历过什么，他不知道，也越来越看不明白。

她身上有诸多疑问和让人想探索的事，他想把她叫醒，盯着她的眼睛一件件问清楚。

可储朗赦只是走到床边，把她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连同那道丑陋浅淡的疤痕。

关了壁灯，卧室彻底暗下来，只剩窗外的微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水银色。

他立在床沿边，沉默地看着她的轮廓。

黑暗像一块吸音的海绵，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潮汐，像某种温柔的节拍器，也将他心头翻涌的波澜一寸一寸地按下去。

“许绾一。”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我一点也不想好奇你的事。”

“但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来，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然后发出一声嗤笑，带着点自嘲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