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祝将军提醒。”
他饮尽杯中酒,望向祝清安,眼眸被烛光映的格外明亮。
“要过年了,也该团聚了。”
团聚?
祝清安抬眼,望向窗外。
高悬于天的明月,还是一抹弯弯的月牙。
这人先前在临关营中便说,“放心,许在年前,你们便可一家平安团聚。”
他的准备究竟是什么?
此番,真的会是团聚吗?
祝清安没有说话,只是再次默默饮尽杯中酒。
祁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两人的杯子再度斟满。
许久,祝清安忽然开口,“先前应了你的,临溪郡,我们到时候再说。”
她顿了顿,似又想到了什么,“昨日在牢中看到钱行,我在想,张林临死前看他那一眼,到底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哦?”他抬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意外,“我这倒还是听到了些故事。”
祝清安没有应声,默默饮尽杯中酒。
祁霁从善如流,也将自己那杯饮尽,再斟满,然后缓声开口说道。
“钱行原本也不姓钱。”
祝清安抬眸看他。
“他原本姓李,江安城外十三堡人,十五岁便过了乡试,是那年最年轻的秀才。”
祝清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想起钱行那大腹便便的模样,那红光满面的脸,那浑浊的眼睛,与最年轻的秀才,实在难以联系在一起。
“后来他母亲病逝,但家里却穷得连副薄棺材都凑不出来,”祁霁平静阐述着,“那时候钱老爷子刚好在给女儿招婿,看中了他。”
祝清安指尖微微收紧。
“他那是已是走投无路,自是答应了,只不过那条件是,钱家出钱为他葬母,他入赘改姓,专心经营江安钱庄,从此不再参加科举。”
祁霁掏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纸,推到她面前。
烛火映在上面,照出一行行工整的小字,和末尾两个指印。
其中一个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格外工整。
李行。
那便是他原本的名字。
“想必,”祁霁继续悠悠讲述着,“他每每看到钱夫人,总会想起那个曾经站在分叉路口的自己。”
祝清安默然。
她端起酒杯,饮尽。
所以,他越来越恨。因为她是所有“本可以”的见证者。
“不过,”祝清安放下杯子,缓缓开口,“他这些年能把江安钱庄做到这么大,靠的也不全是那些灰产罢?”
“不是,”祁霁轻轻摇了摇头,“他很拼命。钱老爷子死后,他一个人撑起整个钱庄,比任何人都勤勉。”
祝清安沉默片刻,却突然笑了。
“怎么?”祁霁问。
“没什么,”祝清安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他可能可以当个好官。”
祁霁轻笑一声,“有钱了他变成这样。有权后,谁又能说呢?”
祝清安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祁霁。
还是那副不变的笑意盈盈,看不透背后究竟藏了些什么。
“说的也是,”祝清安收回目光,唇角自嘲似的笑了笑,“所以他选张林,也不只是因为张林听话罢?”
祁霁微微颔首,“张林和他有几分相似,读书人,被断了前路,他应是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他帮张林,可能也想帮帮那个没走下去的自己。”
“可是张林最后,”祝清安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也算被他所害。”
祁霁没有说话。
祝清安轻叹一声,“他杀死了那个自己。”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静到,灯花炸开的声响,都变得十分真切。
“啪”,烛光晃了晃。
祁霁提起酒壶,将她面前的杯子斟满。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沉默中被映地格外清晰。
“滴答。”
最后一滴落下,酒壶空了。
祁霁轻轻晃了晃,确认壶中当真再无半滴。他放下酒壶,拿起自己的杯子,朝她的方向轻轻一碰。
“叮。”
祁霁仰头,将这最后的酒一饮而尽。
“好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酒也没了,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祝清安垂眸,端起杯子,将这最后一口酒饮尽。
酒液入喉,那辛辣恰好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意,细细品来,唇齿间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祁霁细心地将其他烛台吹灭,只留下祝清安桌上的一处,随后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却又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祝清安。
“祝将军,”祁霁轻声道,“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