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徽，”祁霁的声音在烟花绽放的间隙透了过来。

“嗯？”

“我后天就要出发回临都了。”

盛大的烟花下，祁霁的声音被衬的有些轻，莫名显得有些落寞。

祝清安一怔，恰巧一朵烟花的余晖正在消散，却有新的烟花正在窜上夜空。

这些日子打打闹闹，忙忙碌碌地收拾着新家，准备着过年的物什，她竟一时淡忘了他还要离开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轻声应道。

“所以——”祁霁顿了顿，“走之前，可以听你唤一声我的表字么？”

“啪——”

新的一朵烟花炸开，声音莫名的清晰，好似叩在了心头上一般。

祝清安感觉心跳好似猛地漏了一拍。

“你还是那般疏远，总是殿下殿下的叫着。”祁霁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

“可以吗……”祁霁小声恳求道，尾音几乎要湮没在烟花绽开的余音中，“你还，记得吗？”

祝清安转过头看他，他也正盯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纷纷扬扬的光影，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她记得，也是在万安，在那个不怎么愉快的夜晚，她误以为他给自己下了药。哦不对，却是也下了药，虽然是说为了解那劳什子五情散的解药。

他一板一眼地认真和自己说道，“其实小时候我师父还曾给我取了个字，叫明昭。”

她以为那时这样无关紧要又不怎么愉快的记忆，是不会被记住的。

可她记得。

祝清安转回去，仰头望向夜空中盛开的烟火。

“明昭。”

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祝清安没有转头，但却感觉的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分外炽热，她感觉自己的脸好似在他的目光下逐渐燃烧起来，她不敢转头，不敢去看他此刻的神情。

心跳声一下一下，好似比点燃的爆竹还响。

“嗯。”祁霁轻声应道。

声音里好似有几分惊喜，几分欢喜，却又好似一声叹息。

烟花恰在此时停了，二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

“等我一下。”

祁霁走上前去，重新点燃了一枚花筒，然后快步跑了回来，悄然比方才站得更近了些。

烟花升空，是金色的，金灿灿的流光在最高处倾泻而下。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我原本的名字，”他的声音从金色的雨中传了过来，“大哥二哥的名字，都是父亲精心拟的。而我的，只是随便给了一个字。”

祝清安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在秦昭，有一回你和姜洵之缠着周老，说想取个字。我躲在角落里，看着你们在那里打打闹闹，”祁霁的声音一顿，“其实很羡慕。”

“但你们走了之后，周老看到了角落里的我，问我有表字吗，我摇了摇头，他说那我也给你取一个罢，”祁霁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说，你是个明智聪察的孩子，祝你有个光明的前途。”

“我那时候想，像我这样的人，连前途都未必会有，更别提什么光明的前途了。”他好像自嘲般，轻轻笑了一下，“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很笃定。”

金色的光雨正在缓缓消散，星星点点的余烬从夜空飘落，像是谁在天空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可是，你的名字其实很好听啊。”祝清安道，“雨雪停止，天空放晴??，多好的寓意。”

祁霁抬眸看向她。

“而且，”她偏头看他，唇角微微扬起，“祁霁读起来，不就是奇迹么？”

烟花在头顶炸开，灿金色的光芒好似为二人的面庞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没准呀，就是昭示着，”祝清安轻声说着，“你想做的那件事，一定会做成的。”

祁霁抬头看向烟花，嘴角慢慢上扬。

“嗯，”他应了一声，却透着十成十的笃定，“借你吉言，我会努力做成的。”

夜空中最后一朵烟花缓缓落尽，金色的星子缓缓消散。

“我也想放一个。”祝清安忽然开口。

“好。”祁霁将火折子递给她。

祁霁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烟花筒的背影，看着她弯腰点燃引信，再快步跑回他身旁。

烟花升空，祁霁却微微垂下了眸子。

祝清安的微微偏过去的余光，看到了他垂落的目光。

“怎么了？”她开口问道。

“没什么，”祁霁笑了一下，又仰起头看向烟花，“真好看。”

就这样，二人陆陆续续地放完了所有带来的烟花。

最后一个花筒燃尽，夜空中重归沉寂，远方的爆竹声也渐渐稀疏。

“走吧。”祝清安开口道，“这么晚了，他们该找了。”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祝清安走在前面，祁霁在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街上已经静了下来，但每户门前的灯笼却依旧亮着。

走着走着，祝清安突然停了下来，祁霁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不知在想什么，差点撞到她身上。

“怎么了？”祁霁抬头问道。

“没什么。”祝清安说了句，继续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回到铺子时，前厅的灯还亮着，推开门，两人齐齐愣住。

原本划拳的三人，此刻都已趴在桌上，醉的不省人事。祝清远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很沉。祝清淮趴在酒坛旁，姜洵之靠在他的肩头，一条胳膊还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握着个空酒杯。

“五魁首啊……”祝清淮忽然嘟囔了一声。

“……输了！你喝！”姜洵之含混地应了一句，眼睛始终闭着。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叹了口气。

祁霁帮着祝清安，先将祝清远架回房间，又将祝清淮拖上床。

最后，祁霁看着趴在桌上的姜洵之，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正要动手将其扛起。

“等等，”祝清安突然开口叫住他。

祁霁停下动作，回头看向她。

“这么晚了，客栈也有些距离，”祝清安道，“我家还有空的客房，在这凑合一晚吧？”

祁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祝清安交代好位置，祁霁将姜洵之扛起来，往客房走去。祝清安关了铺门，落了门闩，开始收拾起桌子。

半响，祁霁安顿好姜洵之后又返了回来，同她一起将归拢好的碗碟拿去灶房，祝清安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灶房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堪堪照亮一方灶台。祁霁将碗碟放进木盆里，舀水，卷起袖子，动作很自然。

祝清安站在他身侧，将洗净的碗接过来，沥水，摞好。

“明天晚上，”祁霁突然开口，“可以去找我一下吗？还是之前那个客栈，楼顶，我有些事，想在走之前同你说。”

祝清安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还在认真洗着手里的碗碟。

“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她问。

祁霁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紧着着，他从旁侧舀了一瓢水，哗地冲下去。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他轻声道，“而且你不是说，走之前要好好道别吗？”

祝清安没有应声。

待她接过他递来的最后一只碗码好后，盯着一摞整整齐齐的碗碟，才忽然开口道。

“好。”

祁霁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推到了唇齿之间，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