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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祝清安一人走到了祁霁入住的那间客栈前。
她穿上了件水色素缎长衫,腰间系着墨色宽带,一如第一次同他一起到万安时的那样。
客栈也还是两人第一次来时入住的那间客栈,只是换了新掌柜,整间客栈也重新修缮一新,看起来气派了许多。
虽是恰逢春节,客栈住客还不多,但此刻楼上却也有不少房间亮着灯,暖黄的窗纸一格一格地亮着,映着楼下门前高挂的两盏大红灯笼,显得十分温馨。
她不知道他住在那间,不过也不碍事,反正他是约在房顶。
祝清安看了一眼,身形轻巧地一纵,不多时,便翻上了房顶。
祁霁正一个人坐在房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恰巧也穿了那时的墨色衣袍,整个人的背影几乎要和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一个人跑到房顶上干什么呢?”祝清安说着,在他身侧坐下。
祁霁听到这句话,明显愣了一下。
他侧过头来看她,看见了她的衣裳,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墨色衣袍,笑了笑。
“在想……令徽那天晚上在这儿,想什么呢?”
祝清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前方,夜色四起,华灯初上,主街上暖黄色的灯光如长龙,行人三三两两地在灯影里穿行,言笑晏晏。
同样的地方,下面一幢幢房子不再像是沉睡墓碑,窗格里透出灯火,门缝里漏出炊烟,整座城镇,好似重新活了过来,充满了生机。
“那时我在想,”祝清安道,“这万安怎么会突然衰败至此,竟连一盏灯都没有了。”
“这样啊,”祁霁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在想,万安这个样子,我做的是不是还不错,令徽是否满意呢?”
祝清安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带着一贯的那副温润无害的笑意,远方的灯火映在他的眼里,好像碎星般。
她忙不迭转了回来,垂下眸子。
“还不错……”
祝清安开口,好似又想到了什么,顿了顿,又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些。
“算了,很厉害,短短几个月,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祁霁有些意外,眉毛微挑,目光悄然转到面前。
“真是难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能听到令徽这么直率的夸奖。”
祝清安没有接话。夜风穿过,吹起她耳边落下的碎发。
“你今晚找我来,到底要说什么。”祝清安问道。
“不是令徽说的吗,讨厌不告而别,”祁霁笑着,从另一侧取出一坛酒和两只陶碗,“上次的事,对不住。这次重新补上,可好?”
说着,他将一只陶碗递到她面前。
祝清安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碗上,却没有接。
“不用了吧,”祝清安道,“殿下若是想喝酒,可以找姜大夫,或者找我大哥二哥都可以。”
祁霁笑了笑,没有在意,将那只陶碗放到了她身侧,自顾自地先给自己的碗斟满,端起,一饮而尽。
落手时,碗底碰在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就算我先行赔罪了。”
祝清安没有说话,伸手,默默将自己身侧的那只碗拿了起来,没有斟酒,只是将碗拢在手心里,来来回回地转动着。
“不过时间过得真快啊,”
祁霁的声音又响起来,伴随着酒液导入碗中的清亮声响,他自顾自地又给自己斟满一碗,“只可惜,这次到这里不是要与你同行,而是要与你分开了。”
祝清安摆弄着手中的陶碗,没有接话。碗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粗陶的边缘有一处极小的豁口,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
“没想到从这里开始,一路经历了这么多呢……”
祁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想到吗?”祝清安忽然开口,“我感觉,好多事好像都在你意料之中啊。”
祁霁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是吗?”
“不是吗,”祝清安转过头,正对着他。
“琮山的路,临关的埋伏,江安的赵知府,临溪郡的徐茂……”她掰着手指一件件细数,“总感觉殿下好似开了天眼似的,总是料事如神。”
她将手放下来,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祁霁沉默一瞬,端起陶碗又喝了一口,碗中的酒转眼便又要见了底。
“昨日不还直接唤我表字吗,”他笑着,将碗放下,偏过头来,正对上她那双带了几分愠怒的眸子,“怎么今日又这般生疏。”
祝清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又不是神仙,”祁霁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面前的街道上,“怎么可能事事都知道。”
“谁知道呢,”祝清安盯着他的侧脸,“这次酒里,没有下药吧?”
“怎么会,”祁霁笑了笑,又拿起酒坛给自己斟满,甚至站起来自如地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若是下了药,怎么这么久都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