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祁霁一愣,抬头看向她。
“你上次从秦昭回齐临之前,偷偷翻到我家来找我时说的话,”祝清安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溜出来的。”
“你还记得啊……”祁霁却突然笑了。
“就是那之后关于你的记忆突然消失了吧,”祝清安道,“这个画面,总有些似曾相识。”
“还有,那碗口像标记般的豁口。”她的目光落向地上碎裂的陶片,“五情散虽然近乎无色无味,但闻起来却有一股似白酒般淡淡的香气。临溪郡那晚,你去找周南行的时候,我去找姜洵之问到的。”
“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祁霁苦笑道。
“不然找周南行也能问到吧。本来只是好奇,我总觉得还有些事没想起来,所以想着找他问问五情散的事,”祝清安道,“不过你拿了酒掩盖了香气,那味道确实也不明显,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而已。”
“那,为什么……”祁霁开口,却没有说下去。
“你当我在赌吧,”祝清安道,“如果没下是最好,我道歉,自罚三杯,如果有的话,就让你也尝尝,被迫忘掉最重要的人的感觉。”
她看着他,目光却异常平静。
“虽然不一定是我吧?”
祁霁猛地摇了摇头。
“不是更好,是也无所谓,”祝清安的声音淡淡的,好似震动没有什么情绪,“反正过了今晚你也都不记得了。”
“所以,”祝清安盯着祁霁,“你凭什么擅自替别人做决定?”
“为什么,让我想起来却又要再次抹杀掉?”
“对不起……”祁霁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却还是抬头,看向她,“对不起,我错了,但我其实是为你好……我怕……”
他欲言又止,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我不可以忘掉你呀,”他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发飘,“祝家还蒙受着不白只冤,我还想帮……”
“没事,我家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祝清安打断了他,“你为了帮我也牺牲了不少吧,临关也好,临溪郡也好,你自己的身体也好,你手下的兵力也好。”
“既然你想做那件事,那就,忘了我吧。”
“令徽……”祁霁感觉到身上的药效正在发作,他的头越来越沉,他咬紧牙关,叩紧了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让自己强撑下去,却仍感觉意识不受控地被一寸一寸抽离。
“不想再……”他的声音变得模糊,“看着你……在我面前……”
话音未落,便沉沉地倒了下去。
祝清安及时出手,接住了要倒下的人,她的手扶在他的肩上,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压过来。
“说什么呢……”祝清安看着面前之人昏睡过去的面容,嘟囔了一句。
她坐下,让他靠住自己的肩。他的头歪过来,额发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她将他的头扶正,抬手,轻轻将那些散落的碎发拨开。额间的发丝有些湿,不知是沾上了汗水还是酒水。
祁霁睡的很沉,靠在肩头一动不动,任凭她摆弄着。
祝清安的目光顺着他的脸庞,落在他身侧的酒坛和剩下的那只陶碗上,她伸手拿过酒坛和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
咕嘟咕嘟,酒坛中的酒液正好被倒了个干净。
她端起碗,伴随着夜色渐浓,楼下各个屋中的灯光也逐渐暗了下去,却反而衬得天边的繁星朗月分外明亮。
祝清安对着天空虚碰一下。
“祝你,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说着,她抬手,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短暂的灼烧后,带来片刻的麻木,却反倒让人觉得空落落地。
她手轻轻一松,“啪——”,陶碗砸在瓦片上,碎裂成几瓣。
祝清安起身,将昏睡中的祁霁背起,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颈间,温热的,一下又一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屋顶下去,进入到客栈之中。
走廊里,祝清安看着几乎都熄了灯的房间,却犯了难。
她并不知道他的房间是哪个。
正左顾右盼地思考着怎么办,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祝清安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姜洵之。
姜洵之看见她,也是大吃一惊。但紧接着,他便注意到了那个靠在她肩膀上的脑袋。
“这小子……”姜洵之沉默了一瞬,啧了一声,“下药不成还被反杀了啊……”
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无奈。
祝清安盯着他,“正好,那就把他交给你了。”
姜洵之连连摆手,“别,我可扛不动,劳烦祝将军把他送回房间吧。”
说着他忙不迭带路,祝清安沉默着跟在后面。
进了房间,祝清安忙不迭将人仍在床上,兴许是因为药效,祁霁整个人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均匀,眉头却微微蹙着。
房间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祝清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月白色的小兔子香囊和那支玉笔,被他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姜洵之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要带走吗?”
祝清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算了,没准他明天早晨就当垃圾给扔了。”
姜洵之又啧了一声,“你说你这又是何苦?”
“哦对了,”祝清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还在我身边留了暗卫给他传消息罢。你看着怎么替他处理,撤了也行,把消息给他拦了也行。”
姜洵之“哦”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祝清安再次转身,沉默着看了祁霁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出了房间。
姜洵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床上的祁霁,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