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与我怀孕的时间相近。她便设计将你偷偷送出宫,让你和清平做双胞胎,成了祝家的孩子。”
祝母说道这里噤了声。
“然后呢……”祝清安感觉喉咙好像涩的发疼,她好似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我听说……我出生的时候冷宫走了水,静妃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孩子下落不明……”
祝母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红,“那时她自己放的,为了引人耳目偷偷送你出去。”
祝清安沉默了。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去,三个人的面容也逐渐隐于暗影中,祝清远轻叹一声,擦亮火折,点燃了桌上的灯。
祝清安望着那亮起的灯光,轻声开口道,“那二哥,三哥他们……知道吗?”
祝清远摇了摇头,“他们都不知道,这事只有我、母亲和父亲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当你是亲妹妹的,不管你是谁生的,你都是我祝清远的妹妹。这辈子都是。”
祝母伸手,轻轻覆在祝清安的手背上,那双手很暖,但是也因这两年来的生活微微有些粗糙。“我答应了姐姐,会视你为己出,会好生照顾你,让你远离那种生活。”
祝清安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半晌,她翻过手掌,轻轻握住。
“嗯。我知道。”她笑着应道,“无论如何,我也只认你们是我的家人。”
但那日之后,祝清安心里却隐约有了个念头。
她知道这个念头背后的风险,也知道祝家不会愿意她去涉险,但那个念头莫名挂在心间,挥散不去。
她也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个机会是否存在,对方是否在意,她是否真的可以利用到。
却没想对方自己会先送上门。
那是月前。
她正从隔壁茶馆出来,袖中揣着刚换来的新情报,以及周南行传来的密信,信中说齐临使团即将启程来尚京,但同事圣上似乎在暗中巡访调查什么,不知和齐临的动作是否有干系。
她正一边走一边想着那封信的措辞,拐过街角时,一个人影忽然从巷口的阴影里闪出来。
“祝将军。”
陌生的称呼让她脚步一顿。
那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身形不高,似乎还只是个少年模样,声音听着也年轻,却被刻意压低了,似乎企图让人听着老成些。
“圣上有封密信,让我亲手交予你。”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竹筒,递过来。
竹筒很细,封着蜡,蜡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精巧纹路,先前在军中的她一眼便认出来,秦昭帝的私印,代表着最高的机密。
“你看一下,同意的话,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来这里靠窗的位置找我。”
少年指了指一侧的茶肆,紧接着拉了拉斗笠,转身似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巷口。
祝清安握着那只竹筒,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街上人来人往,确认了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后,她将竹筒收入袖中,若无其事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她关上门,将竹筒拆开。
信很短。
上面说,她其实是皇室血脉,当年被歹人蒙蔽,不慎流落在外。圣上得知后心中挂念,绝不会让她在外受苦。若她愿意归宗,念在祝家养育有功的份上,朝廷可助祝家洗清当年冤案。
洗清冤案。
祝清安看着末尾的几个字,冷笑一声。
不过,她正愁如何接近尚京,如何名正言顺地进入那座皇城,没想到对方竟自己把路铺好了。
她点亮一旁的蜡烛,将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边,信纸一寸地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被窗外吹来的风卷走。
第二日,她便按照约定去找了那少年。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斗笠搁在手边,露出一张还有些稚嫩的脸,看见她进来,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
祝清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我同意。”
少年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答得这般爽快,本来到嘴边的说辞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我便去备马车,”少年飞快的带上斗笠,掩去面容,“我们明日便启程。”
“可以,正好我也和家里那边交代一下。”
祝清安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看向他。
“对了。你叫什么?”
少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阿肆。”
祝清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向家里交代,比她预想中要容易。
她说周南行在尚京定了亲事,邀她前去帮忙张罗。祝母听了只是笑了笑,说那孩子总算有着落了,顺便说了她两句怎么临了才想起来和家里说,然后开始帮她整理起行囊。
祝母一边收拾着,一边不忘数落着恰巧路过的祝清远和祝清淮,“你看看人家都成家立业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省心。”
祝清远默默缩到祝清安身边,低声问道:“要不要我陪你前去?”
祝清安摇了摇头,“不用,食肆离不开人,我的功夫你还不放心吗?”
祝清远看了他一眼,便也没再坚持。
祝清淮一边帮着收拾着一边不忘顶嘴,“凭什么只说我们俩,小妹不也……”
恰在此时,他翻出来一件黑色裘袍,有些眼熟。
他的动作一顿,紧接着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噤了声,心虚的看向妹妹的方向。
祝清安正侧着头和祝清远说着什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祝清淮暗自松了口气,悄悄把那裘袍塞了回去。
第二天临行前,祝清安将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挂到马上,里面塞了形形色色的腌肉、酱菜、点心,甚至还有几件让带给周南行的新做的衣裳。
“不用吧……都不知道人家现在的身形,而且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哪吃的完。”
祝清安虽然百般推辞,但还是没成功。
“不碍事。东西路上吃,吃不完正好给南行也捎些,让他也尝尝咱家的手艺。”祝母一边系包裹一边念叨,“那孩子一个人在外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妹,”祝清淮从二层的窗口探出头来,“真的不用我陪着去吗?”
“你留下看店。”祝清安和祝母几乎同时开口。
祝清淮悻悻地把头缩了回去。
祝清平站在门边,看见她望向自己的目光,一怔,开口说了句,“一路顺风。”
祝清安认真点了点头,他笑了笑,转身回了房间。
祝清安看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瞬。
她与三哥从小真的如同双生兄妹般长大,她不知道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她也不敢问。
收回目光,祝清安翻身上马时,望了一眼铺子。
祝母站在铺子门口,祝清远站在她身侧,冲她挥了挥手。二楼的窗户开着,祝清淮趴在那儿,身侧站着祝老将军沉默的身影。
她向大家挥了挥手,收回目光,握紧了缰绳。
“驾——”
枣骝马撒开脚步,向镇外驶去,万安镇的轮廓逐渐在身后远去,她没有回头。
出了万安,行出数十里,在一处岔路口,她勒停了马。
阿肆站在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一如往日用斗笠遮着半张脸。
“祝将军,我们走罢。”
祝清安微微颔首,却没有下马。
阿肆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没有说什么。
就这样,她同这位少年一起,踏上了前去尚京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