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没有援军?因为我们后方大营,被自家人屠了。我委身齐临,是无奈之下的下下策。我不想让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死得不明不白,甚至死后还要背上污名。”
覃承乾眸光微动。
“祝家世代忠良,恪守本分。为了守护秦昭疆土,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是什么?”祝清安道,“一国之君,不顾边境百姓安危,弃狭关重地,视众士兵性命为儿戏,设计护国肱骨忠臣。”
“说没有怨恨,是假的。”
祝清安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止是祝家,还有周家,乃至近些年骤然殒没的那些世家。殿下就没有分毫疑虑么?殿下会被忌惮,不也是因为皇后母族根基深厚,陛下心有顾虑么?这些年来,只是因为实力强大便莫须有遭受忌惮、栽赃陷害的世家,有多少?他们做错了什么?一心为国,却遭受无妄之灾。”
覃承乾冷声开口道:“我是太子,只需恪守本分,再过几年,便可以名正言顺……”
“陛下如今偏心六皇子,是为了培养能替代皇后母族的势力吧,”祝清安第一次打断了他,“且不说秦昭眼下的光景,殿下真的能等到那日吗?就算等到了,那时的秦昭,殿下有把握救活吗?”
她平静地迎着他此刻冷若冰霜的眸子。
“殿下真的觉得,自己的位子是稳固的吗。”
覃承乾盯着她,没有说话。
空荡无人的前厅此刻变得异常安静。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分毫情绪。
“你为什么会选我?”
“因为殿下能看到百姓疾苦,”祝清安正色道,“殿下会真真切切地为秦昭着想。臣妹觉得,论治国的才具与心志,殿下是秦昭唯一不逊于齐临那两位风头正盛皇子的储君。”
覃承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被你的三言两语劝动,同你去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可知今日的谈话,我若说出去,你是何种下场?”
祝清安轻轻笑了。
“殿下同我说了这么多,是为了将我供出去的吗。但眼下只有你我二人,殿下说出去,陛下是否会信?猜忌,会不会更甚?”
她忽然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刀锋在最后一丝天光中泛着寒光,她倒转刀柄,将它递到覃承乾手边。
“殿下也可以不用那么麻烦,现在就可以将臣妹这个逆臣就地处死,以示忠心。”
覃承乾盯着她手中的匕首,没有动。
祝清安的手也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殿内静得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眼下局势已是十分动荡。”覃承乾的声音忽然响起,“陛下若突然出事,内忧外患,局面只会更不可控。”
祝清安了然地收回刀锋。
“臣妹这里有一味药,是三日红改良而来。”祝清安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若定期服用解药,不会致命,只会让人虚弱、乏力。只有逾期未服解药,才会暴毙。”
覃承乾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若是担心局势动荡,可以从监国开始,徐徐图之。解药在殿下手里,节奏在殿下手里。后面的决定权,也在殿下手里。”
“这场交易,你想得到什么。”覃承乾问。
“我只想为那些枉死的忠臣世家,谋一个清白的名声。”祝清安看着他的眼睛道,“殿下也知道陛下对于祝家会如何拟诏吧,一代帝王,怎么会承认自己有错。他或许会还祝家一个清白,却不一定会还一个公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会?”
“殿下也听说民间已有风言风语流传吧。许多文人志士,也多有抨击。”祝清安道,“猜忌不会因为遮遮掩掩而消除,只会越发疯长。殿下既能洗清沉疴,又能俘获民心,何乐不为?”
覃承乾沉默。
天色早已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殿中却始终没有亮灯。
“此事牵扯重大。”黑暗中,覃承乾终于开口,“容我先想一想。”
“好。”祝清安应着,起身,端端正正地向覃承乾施了一礼,转身径直向门口走去。
“二公主。”
覃承乾忽然叫住了她。
祝清安停住脚步,回过头。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胆子更大。”
声音不高,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批判。
祝清安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殿下也是。”
说着,她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内,覃承乾独自坐在黑暗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小纸包上。
末了,他伸出手,将纸包收入袖中,起身,也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