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为难之际,许清如心一横,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下裤子在土路上解决——否则真要尿裤子了。正要脱下裤子,一声小孩的笑音传来。
她动作停滞,前方转角处一位爸爸牵着女儿走了过来。许清如咬着牙,握着拳,极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旁经过,庆幸自己没有脱下裤子。要是被他们看见,她真的会当场滚下山坡!
但现在怎么办啊,好像真的到生理极限了。许清如再次左顾右盼,保佑不要出现人影。
天不遂人愿,后方转角处又出现一个人!
“诶?许清如,这么巧!”
救命!许清如宛如被当头一棒,这下不仅遇到了人,还遇到了认识的人!
看到许清如低头弓腰屈着腿,双臂紧紧捂住小腹,双手紧紧揪着腹部的衣服,洛辰汐脸上的喜悦瞬间转为紧张。她跑向许清如,半环住她,弯腰侧头关切道:“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没不舒服。尿……我尿急。”许清如说得结结巴巴,又补充一句:“真的很急。”
洛辰汐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松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那你在这儿尿呗,我离你远点。”
“你不出现我正准备……!现在我还是再……再往前走走吧。”许清如依旧低着头,额头都冒汗了。
“你可算了吧。”洛辰汐走到这段路的中间,距离前方转弯处和后方转弯处都差不多,双手捂住耳朵背对许清如说:“我在这儿两边看着,哪边有人来我就冲过去吸引他的注意力,你搞快点。”
也好,许清如也没时间再拉扯。这次很顺利,没有人再出现。
“好…好了,谢谢。”解决完,许清如走过去,局促地搓搓手。
洛辰汐的神色又恢复成往常的漫不经心,转身大步往前走:“正常,人有三急。你是自己爬上来的吗?”
“没,我是骑马骑到半山腰,又走了一段路。”许清如快走两步跟上她。
“骑马上山?这么好玩!”洛辰汐惊讶,侧过身子看她。
“哎,算了吧,我就是骑马颠出的尿意,现在多少有点心理阴影。”许清如垂下眼睛,摇摇头,又晃晃肩膀调整一下背包肩带。
等她再次抬起头,不由怔在原地——一座供游客休息的小白房子赫然呈现在眼前,醒目的“洗手间”三个字标记在房子上!
许清如简直欲哭无泪,一下子笑出声来。
“你要……再去上一下吗?”洛辰汐往前一指,小心翼翼地问。
“啊,我去洗个手吧。”许清如说。
等一切彻底尘埃落定,她们继续往上爬,来到一处泉水前。
苍山深处,七龙女池宛如遗落的碧玉。其泉水之声,非喧嚣,非轰鸣,而是一种清澈到骨子里的静谧。那声音清亮空灵,恍若无数琉璃盏在幽谷深处轻轻相击,留下的是一种沁入肺腑的清凉韵律,不疾不徐,恒久绵长,直抵心湖。
洛辰汐举起手机,录了长达一分多钟的视频,许清如站在离她不远处,默契地没有发出声响。
她们继续向上,直到前面没有台阶。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较为宽敞的圆形场地,有两把供游客休息的长形木椅。放眼望去,林木青翠欲滴,在明澈的空气中更显脆生生的鲜亮。
“这里好安静啊。”洛辰汐手撑栏杆,脚踩在栏杆底部凸起处,眯起眼睛眺望远方。
远方,是无垠的蓝天,白云如絮,悠然舒卷。视线越过葱郁的山峦,洱海那抹醉人的湛蓝便在天际线处温柔舒展开来。
“啊——”一声响亮而短粗的呐喊,洛辰汐双手紧握栏杆,身子前倾,用力一喊。
“哈哈哈,好爽。”她仰头大笑,脖颈拉出优美弧线,笑声清脆响亮,毫不扭捏,肩膀随之微微颤动,像一株尽情拥抱太阳的向日葵。
许清如被她感染,内心一个角落开始蠢蠢欲动。她也握住栏杆,清了清嗓子,跺了跺脚,然后——
“啊—啊……”
“啊”字刚冲出喉咙,便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声音陡然下沉,变得低沉而僵硬。许清如在听到自己大叫的那一霎那,有点不适应。
“我离你远点,我去对面。”洛辰汐说着跳下来,转身要走。
“没事!”许清如拉住她的手腕,随即松开,“就在这儿就行,我刚刚是在,呃……开嗓。”
她再次清了清嗓子,用力咳嗽几下,深吸一口气,然后,
“啊————啊————”
这次,在声音冲出口腔的刹那,一种奇异的震颤在她体内升腾。她清晰地“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整个身体——听到那声呐喊在胸腔里、在骨骼间、在奔流的血液中嗡鸣、激荡、回旋!
仿佛身体内部也隐藏着一座深邃的山谷,那声呐喊在其中反复碰撞,每一次回响都让心扉更敞亮一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油然而生,仿佛淤积的块垒瞬间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开阔与畅快。
“啊————”洛辰汐跟着陪了一嗓子。
“啊———”许清如紧接着再喊,但这次没有刚刚的透亮,尾音已有点沙哑。
她突然激动地拍拍洛辰汐的肩膀,哑着嗓子跳起来说:“哦哦,我知道喊什么了!”
她吞咽几下口水,随后迫不及待地扯开嗓子喊道:“去——死——吧!”
洛辰汐看向她的眼里满是笑意:“这个不错,我也试试。”
紧接着,她双手拢在嘴边,朝着远处的层峦叠嶂,用尽全身力气,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喊:
“去——死————吧——”
这声嘶吼,像一道挣脱了所有束缚的闪电,痛快淋漓地撞开空气,朝着无垠的天地激射而去。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山壁仿佛被唤醒的巨人,忠诚地将她的呼唤送了回来:
“去——死——吧——!”
“死——吧——!”
“吧——!”
一声,两声,三声……层层叠叠的回音,从不同方向、不同高度跃出,此起彼伏,交织缠绕。这声音的回波浑厚地抚慰着她的耳膜,包裹着她的身心,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与之应和、共鸣。
但渐渐地,那声音被风梳理得越来越细,越来越薄。一声叠着一声,却一声比一声更轻,一声比一声更远。它们不再是欢快的应和,更像是某种悠长而模糊的叹息,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终究无力地弥散在无垠的虚空里。
许清如趴伏在一旁的栏杆上,看着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回响,也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洛辰汐唇边的笑意不知不觉淡去,一种难以言喻的静默笼罩下来。她微微侧头,目光追随着那最后一丝几乎要融入空气的余音,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层峦,落到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角,带来微凉。她下意识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心底悄然蔓生出一股细微却清晰的凉意。
那刚刚还在胸腔里激荡、让她感到无比开阔的快活,此刻却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带着咸涩湿气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