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有个你肯定会！我要先听一曲——”洛辰林眉飞色舞，张牙舞爪，在她面前比比划划。

“《挪威的森林》！”

好吧，这个她真会。

“三、二、一，”洛辰汐默默打起拍子，“噔噔噔——噔噔噔——”

第一个音符炸裂的瞬间，像是有一道闪电直接击中心脏。每一个重音都如心跳般砸落，牵引着胸腔与之共振。弦音在空气中震颤出细密嗡鸣，宛如无形蛛丝层层包裹，又似有电流穿过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又一阵战栗的酥麻。

洛辰林飞速跑到餐桌拿起一个水瓶，再飞速跑回来，完美跟上节拍唱出第一句歌词。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他夹起嗓子，仰头眯眼，一脸皱皱巴巴地哼着调子。

这副腔调洛辰汐实在忍不了，抬腿一个横扫，踢了下他的屁股。

洛辰林反而更加放肆，摇头晃脑，完全陶醉在自己的嗓音里：“……依然为我丝丝牵挂，依然爱我无法自拔，心中是否……”

王国梅走过来，戴上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笑呵呵地拍起手。

宋澜芳也从厨房出来，端来一大盆水果坐在王国梅身旁。

“那里湖面总是澄清……外婆，唱！”洛辰林大跨步走过去，将“话筒”递到王国梅嘴边。

“哦哟！好听！”王国梅拍拍洛辰林的脸，在沙发上扭起来。

“雪白明月照在大地……妈！唱！”洛辰林一个滑步，将“话筒”递给宋澜芳。

“哎呀，藏着……藏着啊啊啊啊的秘密！”宋澜芳拿起水瓶，结结巴巴吼道。

“或许我——”洛辰林紧接着一个华丽转身，张开手臂，奔向洛辰汐。

洛辰汐侧身躲开他，继续专注弹奏。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右脚跟着节拍轻点地面，宽松牛仔裤包裹着微微屈起的腿，松垮的白色T恤滑向肩侧，露出一侧的锁骨线条。她的头发很是凌乱，却更显一种野性的不羁。拨片在指间忽隐忽现，左手在琴颈飞舞，偶尔低头看看方位，有时弹错迸出噪音，她便会不自觉抿起嘴巴，但很快那股噪音就会被洛辰林更大的“噪音”掩盖。

灯突然全灭了，灯带亮起，投下梦幻光线。洛唯先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点亮手机上的手电筒，举起胳膊开始晃动。

“洛辰林，小点声！你把你姐的音乐都盖住了！”宋澜芳正撅着屁股录像。

“怎么可能，她声音那么大，我们明明是相得益彰好吗！”

“你也真不嫌丢人！”宋澜芳拍了下他。

“那咋了，要自信！是吧，我的家人们——！”洛辰林摇头晃脑地吼起来。

“自信是对的，但是你，”洛唯先指着他，“过于自信，需要收敛。”

“不听不听，老爸念经。”洛辰林挤眉弄眼，七扭八拐，好像身上有跳蚤。

洛唯先一个拖鞋飞过去，被洛辰林熟练躲过。

间奏结束，新一轮开始。

洛辰林：“让我将你心儿摘下！”

洛辰汐：“试着将它慢慢融化！”

这次洛辰汐也唱起来，和洛辰林一个比一个吼得声音大。台下三个观众，配合地晃起手电筒，三脸欣赏地望向台上。

窗外霓虹闪烁，夜景繁华，满目奢侈；窗内萤火灼灼，歌声弥漫，满心温暖……

*

后天复查，血常规检查正常，一周后，骨穿结果也出来了，一切都很正常。

洛辰汐实现了临床意义上的治愈。

晚上，宋澜芳把叠好的干净衣服送到她的房间，正要离开，被她叫住。

“妈，你觉得我现在有资格和一个新的人产生连接吗？”

这些天，除了在忐忑等待复查结果，洛辰汐也在激烈进行心理博弈。她真的必须去找她，但也真的很害怕。她迫切需要告诉一个人，不管支持还是反对，都可以，但她真的不能再自己瞎想了。

“当然有，为什么这么问？”宋澜芳将打开的房门重新关上，坐在洛辰汐床尾。

“我喜欢上一个人，想去找她，但我还是很害怕，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汐汐呀，宝贝，”宋澜芳起身，坐到离洛辰汐更近一点的床边。

“不要害怕。你这个孩子，就是把自己困在这个病里面了。遇到喜欢的人就去追呀，想那么多干嘛？咱们也不是要隐瞒，你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他，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他。”

宋澜芳握住洛辰汐的手，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拍着，“他若不在意，即便你现在还生病你们之间也不会有障碍。他若在意，你好了你们之间也会有隔阂，你说是不是？”

“嗯……我明白。妈，这次检查都正常，你说我是不是再也不会复发了？”

“不会了，汐汐，你早就没事了，这辈子都不会有事了。”宋澜芳用力捏捏她，语气加重。

“你是担心你们不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吗？汐汐，这个妈妈就要和你说了，两个人能一起走一段路，就已经是很幸运很幸运的了。你不能在最开始就考虑长长久久，那会给彼此都带来压力的呀。你更不好因为那一点点的复发概率就放弃自己追求爱情的权利，不仅爱情，任何感情你都不可以放弃，晓不晓得？”

宋澜芳看洛辰汐低着头，没反应，有点着急，扯了扯她。

“嗯……”洛辰汐仍低着头。

“汐汐啊，要大胆去表达，被拒绝了也没关系喏，失败了就回家，还有妈妈永远爱你，你说是不是嘛！”

洛辰汐抬头，猛地抱住宋澜芳，整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

宋澜芳“哎呦呦”地笑着，一只手轻拍洛辰汐的后背，另一只手则一下下地捋她的头发，“所以谁呀，哪个小男生，让妈妈瞧瞧。”

“妈……”洛辰汐松开她，眼睛通红，脸粉扑扑的，胆怯地瞟了眼宋澜芳，又更深地低下头去，“女……女生可以吗？”

“女生！你喜欢的人是……”宋澜芳不自觉提高音量，看了眼房门，随即弱下来，“女生？”

“嗯。”洛辰汐点头。

“是那个小姑娘？”她弯下身子，手抚上洛辰汐的脸，帮她拨开被泪水浸湿的头发。

“嗯，她叫许清如。”洛辰汐终于抬起点头，对上宋澜芳的眼睛。

宋澜芳不说话了，直起腰板，眼睛望向窗外。

窗外的一幢幢楼房，零散地亮着灯，像一个个悠悠飘荡的晴天娃娃。只是这看似幸福快乐的娃娃背后，是不是也藏匿着太多太多无法诉说、纷乱复杂、纠缠不清的心事啊？

至少她的女儿，说出来了，那就……

“妈，你是不……”

“那也很好啊，汐汐，”宋澜芳转回头，脸上浮出笑容，她倾身再次抱住洛辰汐，声音温和中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恭喜我的女儿，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妈，你真的可以接受？”洛辰汐的声音有点抖，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她从没和宋澜芳探讨过这个话题，她完全没想到妈妈能这么快速的接受！

“我以前就和老天爷许愿，只要你健康，怎样都好。我不好说话不算数的，要是以后许愿不灵了怎么办？”宋澜芳用力抹了把脸，眼眶越说越红。

“你怎么哭了，妈？”洛辰汐从床头拿来纸，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你好久都不和妈妈说心事了。侬不晓得妈妈有多开心伐。”宋澜芳憋不住了，眼泪倾涌而出，“而且你这次回来，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了，这样很好，真的很好呀。”

宋澜芳攥紧纸，努力平复。

“汐汐，你可以健康、快乐地过完这辈子，是妈妈对你唯一且永远的心愿。妈妈愿意永远支持你做你想做的，我只希望我的女儿可以活得自在，不留遗憾。

“好吗，答应妈妈。”

她顺着洛辰汐的头往下，摸摸脸，摸摸手臂，摸摸腿。摸得小心翼翼又有点用力，像是在触碰一个真实存在却极其易碎的泡沫。

“好，妈，我会的。”洛辰汐轻轻捧起宋澜芳的脸，大拇指轻轻摩挲她未擦干的泪痕，然后头抵在了她的肩上。

“妈，你知道吗，我爱你的终极目标，就是像你爱我一样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