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握瑾挑眉:“所以呢?”
罗烨烨慢慢笑起来,摸了摸下巴,带着点坏,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所以得想个法子,把人引开。”
那目光看得萧握瑾往后仰了仰:“你想作何?”
“萧老板,你是姿容绝色呀。”罗烨烨笑嘻嘻地道,“你往门前给看守造点动静,吸引注目,我从后门溜进去。”
萧握瑾瞥她:“你让我当饵?”
“这叫分工合作,”罗烨烨理直气壮,“你是门面,我是实干。”
萧握瑾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脑袋上。
看得罗烨烨一愣一愣的,眼前飘过一缕游丝,才发觉方才一番折腾呀,这帽子不知飞哪去了,发髻被头巾缠过,都乱了。便顺着他视线抬手,拢了拢发丝,捏住头顶那朵桃花珠钗,拆出来重新簪了簪。
萧握瑾才开口:“别弄丢了。”
流水浇心弦而拨动,发出来的这些细碎声响,有点恼人,有些别扭。罗烨烨亦觉身心发痒,赶紧推他:“哎呀知道了,掌柜掌柜,快依我之言去做吧!快去呀——”
白衣轻靴,跨开朱门,掠过檐角。便如月色在墙头上晃了晃,化作风中之影,消失不见。
是夜,姚家库房后巷,两个看守靠在墙根。年长的那个抱着胳膊,睁着眼睛已有血丝,年轻的那个干脆歪在墙上打盹,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
忽然,那个打盹的看守咂咂嘴,哎了一下睁眼醒了,张着嘴深吸了一口涎水,推另一个:“哎,你闻见没?是酒,混的一股花味。”
那香味真是奇异,甜中带辣,若有若无,勾得人喉咙发紧,抓心挠肝。年长看守本就不耐烦,往巷口一瞥,却见拐角处,点起一盏灯笼。
白色的,绘着桃花的绢灯,光晕朦胧,像蒙了一层雾。灯下支着一个白旗小摊,摊上几只白瓷碗,碗里盛着什么红红白白的东西。
那小看守迷迷糊糊的,便飘着步子往那边去了。走近再去瞧,摊主一身白衣,戴着帷帽,垂纱遮面,只伸出一条白手,徐徐倾倒罐子,往瓷碗里沏酒。
哗啦啦,酒色微红,倒出来时溅起几点,落在白瓷上,像桃花瓣。好似那骰子入碗,晃得乱响,其中蹲着的一人便拍手大笑:“大点,赢啦!续杯续杯,再来再来!”
摊前的看守眼睛亮了:“妖市,是妖市吗?我听老人说,夜里出现在巷子里的白灯笼,是妖怪开的铺子,只卖有缘人。”
那老看守却在墙根那皱眉,没跟,望眼欲穿。见那白衣摊主闻言之,微微抬眸,帷帽的垂纱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玉白的下颌,深唇微弯,似笑非笑。他声音很轻,像夜风里飘来的:
“阁下,买酒么?桃花酿。一两银子一碗,大点添杯。”
太贵了。墙根的那个老看守动了动,年轻看守却已经口干舌燥了,急吼吼掏出兜里的一两银子,拍到案上:“下注下注!”
旁边赌摊的人起哄:“喝不起酒就掷两把嘛,一文钱一局,赢了送你一碗。”
骰子与银两一同入碗,第一把,赢了。
赢得年轻看守都骂了一声,震惊了:“这么容易?”这太轻松了,白送钱啊,白花花银子与白花花酒水倒入自己捧中,听响宛如仙乐。
第二把,又赢了。
第三把,还是赢。
他额上沁出汗来,手也开始抖了。他从来没有运气这么好过。从前他连赌十八局,将妻儿老小全部押上,输干输净,沦落家奴。如今他却连连皆赢,满盘皆是赢。他手中就仿佛已经握住了天命,而他只需要挥一挥手,老天就会给他无尽财富与气运。
老看守在里头看得心里也抓痒,两步赶上来,也掏出一两银:“我来!”
他也赢。
两人越赌越急,越急越赢,眼睛都红了。旁边那两个赌客一赢一输,叫好声、叹气声此起彼伏,把整条巷子都吵活了。
“再来再来!”
“这把肯定还赢!”
“哎呀又赢了——”
年轻看守把身上最后一文钱拍在碗里,骰子一掷,哗啦一声,三个一。
他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不算!这不是真的,我还能赢!再来,我下次一定还赢!”
旁边俩赌客笑哈哈,摇着蒲扇拍站起来的他俩:“恁俩赢那么多局,先喝酒吧!不急不急。”
干了这口酒接着赢啊!摊主将一碗桃花酿推过来,他端起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只咧嘴笑着,两眼发直,像是魂魄已经被勾走了。
“姚家,姚家府库……”他张着嘴,咕噜咕噜地吐了好多话,月光照出他脸上青紫的痕迹,是白日被一柄折扇抽的。
然而霎时,那两个赌客,甚至那年轻看守,身形却像雾气一般散了。衣袍空荡荡地落在地上,转眼化作两片枯桃叶,被夜风卷走。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白衣摊主还坐在灯笼下。他缓缓抬起手,又斟了一杯。那条手,细细密密地覆着一层由月光浇透的黏腻白绒,若菌丝,他微微屈了屈手指,那白毛便跟着动了动,像是活的一样。
“最后一问。”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个已经失了魂的老看守身上,声音很轻,却如石子落静水:
“萧氏长子,与其伙同的女郎,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