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能,听说还有新招牌上呢!”
“听说掌灶是豆腐西施,做的豆腐一绝!”
“走走走,去看看!”
人群如溪流从四面八方汇来,前脚后脚跟上去凑热闹。一到这个时辰,街上就真是红火起来,连姚富也不知不觉,被冲得东走西走,往那醉仙楼凑近。
人流一往那处拐弯,沿街小摊的各种旗帜招牌迎风飞,勾到蓝天白云下,醉仙楼前。入目一张长案摆开,上头铺着白布垫的竹篾,几只粗瓷碗,旁边一碟辣酱,红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案后站着一个人。
桃杏色褙子,窄袖短襦,底下一条旋裙。发髻上簪着桃花,鬓边也别着桃花。阳光落在她面上,衬得那杏眼桃腮愈发鲜亮,像三月枝头,方绽开的一抹春色。
她手里拿着一双长竹筷,正把锅里的豆腐一片片夹出来,码在碟子里。动作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来来来,尝尝,不要钱。”她抬起头,冲人群笑了一下,两个梨涡浅浅的,正把金光流的蜜,盛进去了。
人群往前涌了涌,而前头第一个接过碟子的,是前夜里吃过煎豆腐的老陈。他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还是那个味儿,好吃!”
“这辣酱绝了,豆腐煎得焦焦的,里头还嫩。”
“比姚家的好吃多了!”
姚富脸上皱起眉,却看见那霉豆腐摊主像是听见了,却没说什么,只是笑着,又往锅里铺了一层豆腐片。
“咱们霉豆腐啊,不光能刷辣酱,还可以煎着吃,就是带毛直接煎,外焦里嫩,像煎好的软酱一样,保证口感有层次。”
她说呢,阳光就从她嘴角笑上,流到她身上,把她那身桃杏色的褙子晒得发暖。鬓边的桃花被风吹得招招手,叫他们,来看看呀。
然而人群里像是又说了什么,乱糟糟的。罗烨烨面上却是歉意,她手向下压,做一个稍安勿躁手势:“辣酱,别急别慌,这是预定,但是你来了我们肯定给你都算上。至于为啥现在没货呢……”
摊主不说后话,只抬起头。今早她穿的这身是桃花,在人群中算是很显眼,自然那目光,便直直洞穿前面乌泱泱那么多人,投到这边来,让姚富都眯了一下眼,似乎真被她给望见了。
罗烨烨道:“这事你们一会就知道了,我就先不多说了。咱们先吃霉豆腐吧,这是我设计的新菜品,原先萧家酒楼也没尝过的,专门给你们枫城乡亲尝第一口!”
人堆外,姚富先冷哼一声,便提步往她那个铺子去。什么霉豆腐?什么辣酱?据他所知,辣酱早已经被毁了,那几板霉豆腐都已经摔得稀巴烂,哪里再来的什么霉豆腐?
就算有,那也必定是会发坏霉,人吃了,甚至不用进嘴都会知道坏……
他这样想着,脚步却越来越慢。
人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他挤了两步,被人流顶回来,周身燥热,额上沁出细汗,令他皱紧了眉头。
不会吧?
他感到一股焦躁,甚至有点难以呼吸了。那面前的人群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他头上乱爬,令他头顶都烧出了火,头皮发麻。
罗烨烨那丫头,看着脑子灵光,不会真留了一手吧?
他想起方才她隔着人群朝这边望的那一眼。泰然自若,像早就知道他站在那儿。不慌张,不后怕,看他现在这样子……
不就是看好戏呢。
姚富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可越这么想,他越急。越急,越热,后背的汗把袍子都洇湿了一片,他伸手拨开面前的人,不管不顾地往里挤。
有人被推得踉跄,回头骂了一句,他没听见。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好奇,没有这么激动又迫切的想要看看,到底眼前是什么东西。人群涌上来,叫好声淹没头顶,他费了好大劲,气喘吁吁地挤到前排,扶着膝盖喘两口气,勾高脖子——
看见了。
哇……呵呵。
这不就是一片绿霉吗!
他眼睛里都着了火,是既兴奋又高兴,一阵从脚底涌上来的麻爽得他颤抖,直指着那绿霉豆腐狂笑出声:“坏霉!你这就是坏了!什么霉豆腐?绿成这样,不是说白毛吗?白毛在哪?长坏霉还来卖?这不就是坏了!”
他越吼越愤怒,直把自己心中的火都吐出来了。吐完,竟有他自己的回声钻进他耳朵里。声音之大,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他停不下来。
“肯定又难吃,又难闻!”
他说着,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刚才挤得太猛了,腿肚子有点抖。他扶着膝盖喘气,余光扫见周围人的目光,疑惑、诡异,像看疯子。
他后背又冒汗了。
在干什么呢?都愣着,这么看他。哦,是不是他太激动了?这样指着人家摊子大喊大叫,会不会显得他太在意了?会不会让人知道,这坏霉是他搞的?
他心口一紧,有点冒虚。但同时他又愈加有底气,直起身来:“看什么看?你们自己尝尝,这豆腐好不好吃,发绿霉了还吃?”
人群安静了一会,之后,让出了一条路。
不是让出条路,而是他才发现,那人山人海中间,有个缺口。露出了那片桃花色,是罗烨烨。
她站在那儿,一手摁着锅盖,一手拿着铲。瞧见姚富啊,只随意地哦一声,微微笑了。
“姚掌柜,你也来吃豆腐啊。”
她也不顾他回答与否,便径直掀开盖布。
赫然,那竹篾上竟不只有绿,是赤如丹,黄如金,粉似桃,蓝近靛,茸茸密密,非丹青所绘,恰菌丝而生。五色纷披,跳入众人眼帘,溅起一片惊呼。
罗烨烨大笑,声音清亮亮的:“姚掌柜,假如你犯了大罪了,十二生肖决定你的临终猫豆腐……”
她说着觉得不太吉利,挠挠头,又摆手了。
“算了。掌柜既然亲自前来,喜欢什么颜色,自己选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