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清楚什么?你上来给我说!”
没想到罗烨烨直接打断她,挥手朝她那一捞,“你先说那么多没啥用,要上你得先上来做菜!”
她喝道:“张二喜上来做菜!”
她喊完这一声,就感觉嗓子有点发哑,有点干,忍不住喉间滚动一下,咽了下口水。她有比半分更多的把握,这人一定会上。
她抬着眼盯着她。
这一下,她忽然感觉后背发汗。余光中,她偷偷地将所有人览一遍,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有人皱眉,有人在小声蛐蛐,有人张着嘴,踮脚,抻脖子,往这看,有人来回走动,焦头烂额。
尽收眼底。
她看不清他们眼里是怀疑还是期待,那些呜呜囔囔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她读不透。
但她的心跳更快了。
是那种站在悬崖边,风从脚底下往上吹的感觉。她现在确实站在最高台阶上,在她的摊车前,面对这么多人,兴奋、紧张、还有一点想吐。
她咽了口唾沫,脚下挪步,把案板腾出:“……上来吧。”
她一步走上来,是张二喜在走,但是罗烨烨挪步的时候,却感觉她自己的脚步在发虚。
那裙摆扬起,足下飞衣,宛若炊香冉冉生,是一阵春风吹到了众人,迎面,发梢,衣襟。等她往案板前站定,先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乌泱泱的脑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
罗烨烨开口:“别看了,做你的。”
笃笃笃快刀斩乱麻,浅棕金的老豆腐丝切好,码在白瓷碟里。张二喜又掏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一股芝麻酱的香气漫出来。她舀了两勺,淋在豆腐丝上,再撒上花生碎、黄瓜丝、几滴辣椒油。
白、黄、绿、红,煞是好看。
张二喜她叹了口气,直起身,端起那盘凉拌豆腐丝,朝下面腼腆地笑。
两只颧骨腮就红,在她小麦色的脸皮上。她张嘴,夹着嗓唱自己家了吆喝:“俺家的凉拌豆腐丝,是俺婆婆传下来的方子。豆腐是今早现做的,芝麻酱是俺自己磨的,花生碎也是现炸的。”
“清爽、利口、豆香浓!配上俺家的秘制酱料,保你吃了一回想二回!”
说完,她把碟子放案上往前一推,前面离得近的凑上来,用手指头捏了一条,丢嘴里尝尝。
人群里有人喊:“咋样啊?”
那人只点头,豆腐丝嚼着,他的眉头微微一动。丝切得不算精细,但胜在豆香新鲜,芝麻酱裹得醇厚,花生碎脆香,黄瓜丝清甜,辣椒油只点了一滴,若有若无地在舌尖上跳。
那个人用手指点点:“可以拌凉皮了。”
官差盛一些送到楼上,众人的目光勾着往上瞅,想看那大人是什么脸色。而就过了一口茶的功夫,侍从附耳过去听了几句,片刻后,便朝楼下高声唱:
“张二喜凉拌豆腐丝——通过!”
这一声落下,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有人往回跑着去取自家的坛子罐子,有人还不可置信,抓着人乱问:
“通过了?真通过了?”
“这也行?那我也能上啊!”
“俺家是牛大嫂!煎豆腐!”
“李二哥!李二哥的胡辣汤豆腐脑两掺!”
有人往后挤,有人往前冲,有妇人扯着嗓子报自家的菜名,有老汉举着扁担往外挥,生怕挡了道。一个小孩被挤得哇哇哭,他娘一把薅起来夹在腋下,嘴上还在喊:“还有我家!我京城有亲戚,给你拉票!”
“诶呦我以为你把亲戚送上去呢?你不早说呀!”
笑声从人群里炸开,此起彼伏。
喊声、报名声、叫好声混在一起,把望江楼檐下的灯笼穗子都震得直晃。有人往前挤,有人扯着嗓子报自家的菜名和籍贯,生怕漏了。
罗烨烨站在摊车前面,被这声音淹没了。那些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裹住她,把她托起来,又慢慢变得模糊。
她忽然觉得有点晕。
有点站不稳的那种晕,还有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串鞭炮,炸完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余响。
她应该笑的。事实上她的嘴角确实翘着,但她感觉不到自己在笑。
她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很稳,黏黏地贴在胸腔里,不紧不慢。
日头正盛,照在她头顶。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沿着鼻梁旁边淌过,她没有擦。
成功了。
她手心全是汗,捏着衣摆,指节发酸,抿起唇,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还没结束呢。
“罗掌柜,你整得不错啊。”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他睁着眼,眼睛干涩得很,像是瞪了很久没眨,眼白上几道红丝。嘴唇动了动,像是再要说什么。
酸的、甜的、辣的。人声鼎沸之中,轮流上的菜飘香四溢,钻进鼻腔喉咙里,全堵在嗓子眼,就等一个出口。
他喉喉结上下一滚动,手往衣兜里摸了,边缓慢往她这走,声音有些哑:“我这里有些盘缠,你回头走到路上……”
罗烨烨就光点了点头,送出一声鼻息。她撑着膝盖,抬起眼,面朝人群,遥遥望到人潮之外,那片空地上,还坐着的那位。
太阳底下,他是失败者,像一斗晒烂了的麦子。瘫在摊车的断木残辙边上,还在埋头哽咽。
她快速喘了两口气,在旁人都没发觉的时候直起身,仿若无事发生。
“把姚富给我揪起来!”罗烨烨信手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