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东家,”他声音很低,“我会还上的。”
罗烨烨看他。
这个人穿着一身麻衣短打,是洗得发了白的苎麻料子,边角磨出了毛边。颧骨有些高,衬得两颊瘦长,眼睛细小,眼尾往下耷拉着,始终不抬头看她。嘴唇犹如一把薄薄的,合拢的剪刀。很是薄情。
“还。”
她说了一字。接着她抱住了胳膊肘,感觉手臂有点冷,搓了搓,低下头,吸了一口气:“你告诉我,是不是姚富的人找过你?”
小二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看他:“那天晚上,在后厨外面偷听的人,是你吧?”
这时候,罗烨烨身后的那白衣公子,才摇着折扇,从她侧面慢慢走出来。
“萧握瑾的扇子打中了那个人,”罗烨烨看着他的眼睛,“可那个人没有现身。”
“……扇子不就在萧老板腰上挂着吗?”他勉强笑了笑,“东家,您是不是记错了?那天晚上我还在外头买色粉呢……”
“扇子上有腐乳味。”
萧握瑾直接打断,他方才在擦扇子呢,现把帕子丢给了小二,“自己闻闻身上什么味。你一个萧家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姚家腐乳的味儿?”
“还有今晚的事,也不必问你吧。”
萧握瑾看起来并不愉快,拿扇子扇了两下,不禁就回到罗烨烨身后。而罗烨烨,蹙起眉问刘顺:“为什么?”
“刘顺。”
刘顺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疲惫。
“是。”他说,“是我。”
罗烨烨没说话,她等着。
“东家,我……”刘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那双小眼睛看着地上乱飘,在找理由,他想解释,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浆糊。
罗烨烨看着他,忽然开口:
“我对你不好吗?”
刘顺一愣。
“你说你父亲重病,我没追问,信了。你说要银子,我没拦着,给了。你说怕厨房不干净,给我买了新碗,我用了。”
罗烨烨的声音轻轻的,若夜风一般,柔和,又有些哀伤,“我有没有问过你一句,这钱什么时候还。”
刘顺,他缓慢地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东家,你是小二?”
她笑了,眉梢却向上蹙起,目中若有晶莹,“可是刘顺,我是把你当掌柜的。枫城只有咱们仨,萧握瑾给钱,我当厨子,你拾掇酒楼,咱们钱都给你管了,那可是整车的盘缠,你在醉仙楼什么都有,现在你要离开了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缺银子,可以跟我说?你遇到难处,可以跟我说?你觉得我护不住你,也可以跟我说?”罗烨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为什么要偷听?为什么要去姚家?为什么要——”
“对不起。”
刘顺声音哑了,只是说,“东家,对不起。”
他哽了一下,手指头又握紧,抠着手指,不断重复:“我真的困难,我真的没有办法……”
罗烨烨又笑了,愈笑,愈苦涩。
“算了。”她道,“你走吧。”
“我留不住你。你不是要典当么,去吧。那些金子,你什么时候还都行。不还也行。”
罗烨烨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道,同时翻自己兜。从里头掏出一串铜钱:“这个也给你。”
刘顺浑身僵住了,原本要后退出去,此刻却站在原地,没动。
“东家,这个我就不拿了,我……”
“拿着。”罗烨烨两步上前,塞进他手里,把那铜钱硬币狠狠刻进他的指节、指骨中,再按压进他的手心,拍拍他的手,“走吧。”
“我也困难,刘顺。我一个新来的,谁也不认识,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我想把店开起来,想让大家都吃上好吃的。”她垂眸,说着说着,把最后一口生息也吐散出去。
“枫城只有咱们仨,我那么信任你,给你所有钱,让你几乎全权经营酒楼,让你什么都有……”
她眼神也暗淡了,看着他僵着肩膀,缓慢转身,目光逐渐陌生,喃喃道:“你走吧,希望我永远见不到你,我真的没想到你一开始帮我们,最后却成为帮凶,小偷,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真的觉得你有能力,又聪明,甚至把酒楼托付给你,现在我真后悔见过你,你也不用还钱了,你永远别回来……”
她没说完,刘顺突然跪下了。
包袱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小二跪在庭院地上,额头低着,肩膀剧烈地抖。
“我爹快死了!罗烨烨!”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牙里面咬碎掉了,又变得喑哑哽咽。
“罗掌柜,我爹快死了,大夫说要三十两,三十两!我拿不出来!我攒了三年才攒了八两!”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姚富的人来找我,说只要我帮他们做一件事,就给我五十两!五十两!我爹就能活!我妹妹就不用卖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嘶吼:“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吼完之后,他开始往下缩。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地塌下去,最后瘫坐在自己的腿上。眼泪还在流,但声音没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口破巷子里的穿堂风。夜风从小巷口灌进来,吹得罗烨烨的衣角轻轻摆动。
寂静了许久。
刘顺苦笑,越笑,泪水越多。
他甚至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他知道,回不去了,眼前这个人,他再也抓不住。
这栋酒楼也再与他无缘。
“那天晚上我给你买的新碗……竹篾,本来要在上面涂东西的,我没涂。我看见你用它发上了,它是干净的,能用,你别担心。”
他抹了把鼻子脸,大喘气了好几口,才平静下来,又恢复了他面上苍白的麻木,“东家,我走了。”
他站起身,此人身长七尺,本是蓬蒿人。
却顺水飘零二十春。
他爹是拉板车的,三年前被倒下的货箱砸断了腰,从此瘫在榻上,日日要人伺候。他娘原给人浆洗衣裳,后来眼睛坏了,针都认不准,活也接不到了,只到处奔迫借钱。底下还有个妹妹,才十二岁,已经有人来问过两次价钱。
他来萧家做家丁的时候,以为自己攀上了一棵大树。可树再大,底下的小草也分不到多少雨露。他攒了三年,才攒下八两银子。他爹的药不能停,他娘的眼睛要治,他妹妹,妹妹还想念书啊。
好不容易,苍天有眼。遇到她。
拿到钱,而姚富的人又来了。
他实在撑不住了。
鞋子跨出一步,月光洒下,长道银白看不清落脚之地,又教他灰暗眼底照出迷茫。
不知去哪,但已经回不去了。
罗烨烨开口:“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