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烨烨把这两天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前天她昏迷的工夫,人已经被送到郎台。也没人知道她咋来的,反正到了。
郎台是进京前的最后一站。
被他们挖来的货代云姨给他们说,御膳的流程就是这样,先在京城周围歇脚,再往上走。歇脚的当口可以继续宣传,因为最终拼的是人气。
“出了些意外,御膳要延一曜日,合起来大致还剩二十几日。”
云姨提点道,“枫城那一仗打得漂亮,但还不能骄傲自满。谁知道愈近京城,又有什么幺蛾子。”
罗烨烨记在心里,于是就在郎台这地方,开了个小铺子。
本来说叫“悦人铺”,图个开心。
上一个酒楼叫醉仙楼,这回换个小铺子,名字也该轻快些。
结果吧……
“听说了没?那边新开的铺子也叫悦人!”
“哪个悦人?”
“就是那个卖霉豆腐的,从枫城来的那个小铺子。哎,这不跟咱们郎台的老字号,悦人楼,撞名了吗?”
来来往往闲言碎语。罗烨烨正搁外头吃面,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碗,压低声音问旁边正就着霉豆腐吃饼的家丁阿福:“郎台有个悦人楼?”
阿福嘴里还塞着,含糊不清地点头:“有啊东家,老大了,新换的名吧。就在咱们铺子对面那条街,正对着,门脸比咱大十倍不止。”
罗烨烨沉默了片刻。
“那咱改吧。”她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跟人家大酒楼撞了,咱这小铺子怪不好意思的。”
阿福还没来得及应声,就有家丁匆匆赶来,报了:“东家、不好了……”
“有何不好?”
一道清越之声,忽见一水绿流纨直裰,徐步而来。
他腰间系一条素色绦带,手里捏着一把紫竹骨的折扇。来人约莫年长,却一张短娃娃脸,有年轻之相。面庞白净,一双眼睛弯着,未语先笑。
走到罗烨烨桌前,抱拳,微微前揖。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几分文人风骨。
“这位便是罗掌柜吧?在下陈通海,忝为悦人楼掌柜。”
罗烨烨赶紧站起来,回了一礼。
陈通海笑得和煦,语气也温润:“方才听闻有家新铺子也叫悦人,陈某便来看看。说来也巧,我这楼开了十二年了,也是前几日方取了个更讨喜的名,取自‘悦人耳目’之意。”
他面上歉意:“名儿这东西,谁先谁后也不打紧。罗掌柜若喜欢,用着便是。枫城的事迹,陈某也略有耳闻,久仰。”
这话说的太谦虚了,罗烨烨刚要开口说“那多不好意思,我改个名就行”。
旁边桌忽然插了一嘴。
“哎,就你们那小铺子还好意思叫悦人?”
“不觉得‘丢人’呐?”
这声一出,这一片的小面摊都传到位了,始有议论纷纷。
“人家悦人楼什么菜式都有,你一卖豆腐的凑什么热闹……”
“他们御膳是豆腐?这也太普通了吧。”
“而且抄得我们,明明霉豆腐是郎台特产……”
这话真不中听,阿福变脸了,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扣:“你再说——”
“阿福。”
萧握瑾打住他。
……这口恶气,阿福只好憋屈地咽了回去。
罗烨烨不说二话,看向陈通海。
对方面色不改,还是歉意。
甚至咧嘴更深了一点,朝罗烨烨拱了拱手:“罗掌柜见谅,郎台这地方人多嘴杂,不必放在心上。陈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摆一摆袖子,便离去。
走时身后有家丁如云随上。才晓得他府上家丁方才散落在这条街上各摊,皆看着这边呢。
人声渐渐淡去。罗烨烨坐下来,没说话,接着吃面。
只有阿福还在小声嘀咕:“啥人啊,咱们这名自己起的,谁知道他们先叫悦人啊……”
罗烨烨觉得面有点咸,便端起茶杯饮了口白水:“正常正常,咱们本来就不是本地商铺,人家肯定偏心本地。”
结果当天傍晚,云姨回来了。
她把一沓文书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才开口:“对面的新招牌也是霉豆腐。”
“就是那个,悦人楼。”
这下,后厨里没人吭了。
“对面也要上御膳。”云姨补了一句,“而且他们动作比咱们快,明天就要在郎台办品鉴会,请了半个城的乡里才俊。”
一时家丁们都为难,也略些回过来味。
悦人楼霉豆腐,品鉴会上御膳。
这不找茬吗?一比一比着干呀!
阿福急了:“那咱们咋办?霉豆腐是咱们招牌,他们用了不会顶替咱们上御膳吧?”
“用了就用了嘛,又不是只有咱们能做。”
罗烨烨把秘方单从怀里抽出,是枫城那些老板们签的,“人家弄人家的,霉豆腐和霉豆腐又不一样。咱还能没有秘方?”
她把秘方铺在案板上,一张一张看过去:“张二喜的凉拌豆腐丝,牛大嫂的煎豆腐,李二哥的胡辣汤豆腐脑两掺……”
她点了点其中一张:“今晚我先学这些。一会我照着配方总结一下原料,分给你们采买。”
“我来做。”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刀。
罗烨烨一愣,抬头。
是萧握瑾。他换了一身粗麻白布衣裳,袖口扎住,露出光洁的小臂和手腕。单手持刀,切豆腐。
边指挥:“把这几张秘方单分下去,每人学一道。咱们只是在这里歇脚,不会久留。这段时间就用来学新菜。”
阿福诶一声,收起单子,转身去分派。
罗烨烨反应过来,伸手拦住:“诶不行不行,说好了只有我做的,秘方只授权了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做不完。”
萧握瑾没抬头,声音淡淡的,手起刀落,案板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罗烨烨撇嘴:“那也不能……”
“我们要效率。”他终于抬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神色认真,“而且你倒下了,这个店可没有第二个掌柜比你强,能撑店。”
罗烨烨张了张嘴。
到嘴边的话,又慢慢闭上,叫她忍不住品了品。
哎呀,确实爽呀。
这人当初在枫城还给她摆架子,动不动就“扣钱”,现在呢?还不是得仰赖她?
她嘴角翘了翘,心里美滋滋的。但是呢,配方这个事情是肯定的,已经决定好了。
罗烨烨轻轻摆手,摆出一副掌柜派头:“你们把配方放下吧。阿福,你带人先回去歇会。”
“我和萧老板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