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身上一模一样的桃杏。
只不过方才在暗,是鲜红,可当她走到灯笼底下,光色一照,那红便渐渐透出些粉,像一朵花在光里慢慢绽开。
这人往悦人楼走,罗烨烨心底一惊,拔腿往前追。
“苏掌柜!”
她也喊了一声,将荷包揣进衣襟,往急流中去。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把她推来推去。她侧着身子挤,拨开一只只手臂,绕过一个个肩膀,好不容易挤到高台前面,抬头一看——
苏叶叶已经站在台上了。
锣鼓敲了一声,人群安静下来。
台上的家丁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各位!品鉴会现在开始!”
“请苏掌柜为各位介绍新品——”
苏叶叶微微颔首,往前迈了半步。
红衣在灯笼光里显出柔和的桃杏色,发髻上的银簪换成了一支桃花钗。罗烨烨细看,居然和她头上这支也有些相仿。
“今日悦人楼推出的新品,共有三样。”她声音若好女踏水而至,款款而来,能泛出涟漪,“青腐乳,红腐乳,黑腐乳。”
“诸位请上眼。”
她话音刚落,台下的文人墨客就按捺不住了。
“我先尝!我诗写得好!”
一个穿绿衫的书生抢到第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确实好吃!”
他咽下去,抹了抹嘴,张口就来:“红白青黑一碟收,味分南北各千秋。”
“若问此物何处有,郎台悦人第一楼!”
“好!好诗!”
人群里有人叫好,噼里啪啦鼓起掌来。越来越多文人墨客靠近,家丁们陆续端来托盘放案上,却挤得罗烨烨看不清,瞧这阵仗,呼吸便不住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前面的人,往前挤。
那别的书生不甘示弱,方要开口吟诵,便被她一把推到旁边。
“哎哎!干什么呢?”那书生火了,“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罗烨烨没理他,继续往前挤。
有拉二胡的老者要助兴,正摆好姿势,弓子刚搭上弦,也被罗烨烨拨开。
“这谁家娃娃?给她弄走!”
一群人赶庙会似的热闹叫嚷,罗烨烨穿行而过,一路上遭了不少谩骂吵闹,才挤到高台最前面。
台上的长案就在眼前,白瓷碟里的腐乳,她边喘气,将案一扫,辨认得清清楚楚:
青灰色的,表面带着像泡皱指纹的,是青腐乳,基底。
赤红的,油亮亮的,是红曲米发酵的红腐乳。
黑褐色的,干巴巴的,像缩水的炭,是陈年老卤浸出来的臭豆腐。
还有毛豆腐。发着绒绒茂密白毛的,漂亮的,小动物似的。是霉豆腐。
后三样俱全。和她枫城豆腐宴上摆的,一模一样。
“呦,姑娘,这么着急忙慌挤过来,馋的不行了呀?”一个家丁笑嘻嘻打趣她,递过一双筷子,“尝尝吧,咱们悦人楼的新品,保管您吃了一回想二回。”
“定不负您的舌头。”
罗烨烨接过筷子,夹起一点红腐乳,放进嘴里。
咸,鲜,上颚回味微甜。
在舌头上依次捻开,豆腐的质地丝滑如奶油,在齿间一抿就化,余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她品着,点了点头。
其他人被她挤了,也好奇她吃了后什么态度,皆围过来,凑她边上看。
旁边有人问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吃?”
“确实好吃。”罗烨烨又夹起一点青腐乳,放进嘴里。
味微腥,鲜。咸,微酸。那股豆腥只在入口的一瞬间糊来,随即被鲜味盖过,舌根一股回甘,像咬了一口盐津梅子。
她又点了点头。
“这个也好吃。”
人群里有人笑了:“姑娘,你这是饿了吧?怎么吃什么都好吃?”
还有人给她递馒头:“这还有馍馍嘞,你别光吃酱,都尝尝。”
罗烨烨摆手示意搁那吧,又夹起碗里黑腐乳。
这块最脆,浸泡了汤汁,口味最重最杂,她送进口中,像干了一碗陈年的酱香,又吃了条正月的大腊肠。热食暖身,饱腹。
不过她嚼着嚼着,眉头动了一下。
“这里面加了陈皮,”她含混地说,“加了酸汤吧?传统八角、桂皮,花椒放得不多,应该是放小布兜里浸,吃的时候挑出来了。”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你知道咋做的?”
罗烨烨咽下去,又夹了一块红的:“这个红腐乳,红曲米用的是好的,没有发苦的味道。但里面加了玫瑰露,所以有花蜜甜味。”
她又补充:“但我觉得其实不如用玫瑰花瓣的香,而不用甜,会怪。这个配方我原本想好改良的,还没写出来。”
“这个臭豆腐,”她又夹了一块青的,“臭卤熬的时候放了虾酱,所以鲜味特别重。但虾酱放多了会腥,他们用白酒压了一下,腥味没了,酒香进去了。”
人群安静了。那个穿灰麻衣的汉子张着嘴,都看着她。那拉二胡的老者也不气了,就拧着眉。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如何得知?”一个年长书生摸下巴上的胡须。
“你还能尝出配方?”
罗烨烨又夹了一块臭豆腐,嚼着吃,哎呀,还是有汤水的好吃。她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嗯,差不多吧,都在脑子里呢。”
她咽下去,舔了舔嘴唇,都给她吃喜了,眉头都舒展开。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含混地嘟囔。
“因为配方就和我们家一模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