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退为进嘛,反正如何耗在这,局势也无解。
可陈通海摆摆手,像是不计较,却还要抒发他的高瞻远瞩:“况且我家大业大,我做的菜,都是用最低的价、最好的食材,给郎台百姓送上一份吃的欢喜。”
他甚至带起些慷慨激昂:“我收揽天下山珍海味,齐聚于我郎台这一席之地,这对郎台的百姓,难道不也是一桩美事吗?”
话越说越有理了。
罗烨烨听着,只觉得夜风愈发地凉,灌进衣襟口,顺着她前胸贴脊背地往下爬。
“夜色也深了,”她打断他,“陈掌柜早些休息,罗某便告辞了。”
她拍了拍身上沾的风尘,转身要走。
诶,肩膀一顿。原来,被家丁按住了。
罗烨烨,缓慢抬头。
月色越暗,她身上那件桃杏色的褙子便越暗淡,像一朵花被夜露打湿了,颜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
罗烨烨撇嘴,瞥一眼旁边那大侠掌柜还在绘声绘色,她索性没招了。
先给你捧爽了再放人呗。
“陈掌柜心胸开阔、胸有大志,我等自愧不如。”
罗烨烨随口抛话,应付差事地捧场,口里其实也艰涩,“说不定我猫豆腐还得仰赖于您的名号。您家大业大,届时能赏脸与我,一块做个豆腐宴……”
“豆腐宴?”
陈通海的声音忽然一变。
叫罗烨烨心头一跳,仰起脸。却没成想,那大侠,陡然脸色就裂了一分。面上那笑哇,喉咙里提高了嗓音,差点就有一些稳不住形。
但周遭的气氛顷刻而变动,大家有意无意,将目光聚过来。
“罗掌柜,”陈通海就笑了笑,那嘴角咧着,眯缝着眼,盯着罗烨烨,“你可真是目中无人,总是自说自话啊。”
罗烨烨缓慢地皱起眉。
“豆腐宴?猫豆腐?”
陈通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夜风还冷,“罗掌柜,你真以为,就凭你那几个豆腐,就能上御膳?”
他真就笑了,那目中十足地流露出了轻蔑,嘲讽,甚至带着些怜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视她如蝼蚁。
“恕我直言,就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凑到京城的仆隶眼跟前,都会觉得臭,都会觉得酸。”
沉默。
周围围观的街坊,此时也说不出话。有的是不知怎么突然那么大火药味,烧着中间的气氛都微妙,都冷,令人感觉浑身发毛。
他们搓搓手臂,也噤声。也有的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就闭着口,绷着牙齿颧骨,看他们。
大家握着锅铲,有捏着筷子,也有端着碗。全都杵在原地,站成一幅被刻印出的木板画。
罗烨烨站在人群前面,袖下的手,慢慢攥紧。
她慢慢地攥紧了拳。
胸中有一股火在烧,在卷,在往上蹿。烧得她膝盖忍不住弹起,往前迈了一步。
陈通海也往前迈了一步。
这中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走过来的样子气定神闲,好比在他自家府里的后园,视察闲逛。他扫一眼罗烨烨袖下的拳,又看了看她的鼻子,轻轻嗤嘲。
“罗掌柜,你确实小。”
他目光从下往上,丈量她的身高。
“你看你,如今也不过就到我胸前。十多岁吧,这栋楼……”
他回身,朗袖一展,往那栋灯红酒绿的高楼遥遥一指。
“比你要年长十年有余呢。”
彩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陈通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罩在罗烨烨头顶。
他收回手,看罗烨烨头上乌发才复有光亮,面上笑再度舒展,心情很是怡然。
“来都来了,”他的声音放回了温和的,从容调子,“不如尝尝我们悦人楼今夜的全席宴?各地名菜,应有尽有。”
他也不等罗烨烨答话,直接一挥袖,吩咐下去:“来人,我悦人楼今日品鉴会,幸会枫城来的罗掌柜。”
“罗掌柜是贵客,请上座。”
一时间,几个家丁凑过来,伸手要请她。
伸到半空,看见她身上那件桃杏色的褙子,又犹豫了。
哦——这是苏掌柜的衣裳颜色,居然恍惚了。互相打量确认,还往陈掌柜身上打量了,又不敢碰。
罗烨烨抬起头,瞥了那家丁一眼。
侧过身,移开肩膀,用正脸对着他。
乌云蔽月。
陈通海,他的人影和眼神一同落下。压上台阶,压在罗烨烨身上。
“还不快把人带进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