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叫这白面公子无话可说。白面马上要辣得变粉面了,罗烨烨盯了他半天,没绷住。
她笑出声。
而此人抬眼就看住她,罗烨烨赶紧转弯,脚下一蹭就溜走,也料到他先抓左肩膀,灵活一闪,腰一扭就跑飞:“萧握瑾你去报官吧!”
“我在铺子里等你!”
远远的,这一袭白衣立在原地,望桃花飞去。
他又哼了一声,捏开油纸,咬一口。
夜色渐浓,连墙根的草影子都瞧不真切。远处只有一盏盏晃悠悠的灯笼,吊在檐角。
罗烨烨循着这点光,提了裙子一路小跑。石板路坑坑洼洼,差点绊她一跤。
她一脚踩过门槛,气喘吁吁,冲进仓库。
抬起头,萧惜文正侧过身,手拿一沓纸页,又搁回去:“罗掌柜。”
单独谈,另一个。
罗烨烨闭住口,将砰跳的心声咽回肚里,平复些许,直起身叫他:“惜文兄。”
这一对视,对方似乎就已料到罗烨烨要说什么。
萧惜文低头:“不是我。”
罗烨烨打断:“我也没说是你,但你不也是有事瞒着我?”
“你先前说,你看过一些关于我的小传。”
罗烨烨朝萧惜文走近,对方后退,她便将他请入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所以才对我们事无巨细,悉数明了。惜文兄,这个写小传的人,能告诉我是谁吗?”
所有线都指向一个人。
新来的要入伙,没经历过却知道先前他们所有事,还提到有看过写他们的话本。
之后菜谱被抄,门面被仿,猫豆腐御膳要被替换。招牌词也被盗走,这人,又出现在悦人楼。
支支吾吾,半遮半掩。
“写小传的人,和抄我们招牌词的人,或许不是同一个。”她慢慢讲,“但很可能,他们认识。或者,如今他们背后是同一个人,被同一个人控制了。”
况且内鬼还没找到。
“我不是怀疑你,”罗烨烨放缓声音,不严厉质问,只与他交心般聊,“只是惜文兄,方才悦人楼你也见了,我保下你,那咱们也该是一路人了。”
“有什么话,怎么不好敞开说呢?”
沉默。
月光从架子遮挡的缝隙里漏进来,萧惜文坐在当心,脸色显得苍白,嘴唇上有细小的,鱼鳞般的干皮。
仿佛刀俎鱼肉。罗烨烨也移开目光,并不想这般逼视下去,但她也有些无能为力了,捂上额头。
方要叹出气,却见他慢慢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了几卷手稿。
罗烨烨睁一下眼睑,接过来,有点意外。
还真有?
“我其实,”萧惜文的声音有些涩,“一开始,就是带着这些书卷,想去楼里找罗掌柜。”
罗烨烨正看了一遍这些书封,似乎全是纪传体,薄薄几册,不意萧惜文又砸一雷。
“可到了门前,却遇到苏叶叶,被她的人打晕。再醒来,已在悦人楼。”
“苏叶叶?!”
打晕!罗烨烨震惊,“你怎么不早说?”
方才她们谈话时候怎么不说!不是跟在后面吗?
“在下看罗掌柜你和她谈得很好,”萧惜文垂下目光,“况且有意拉入伙,我怎好插话,说这些煞风景之事。”
罗烨烨耳朵里嗡鸣一阵。
那苏叶叶的动机,就更模糊了。
她原本以为,苏叶叶相救是真良心发现,是良心未泯。可如果苏叶叶就是那个打晕萧惜文、把他送进悦人楼的人,那她救他们,算什么?
打晕萧惜文,给他们一个绊子。
苏叶叶把萧惜文弄进来,把萧握瑾和她绊在悦人楼。然后又亲手救他们出去。
卖一个好大人情给他们?
为什么?
罗烨烨皱紧眉头,又想起萧握瑾暗示:陈通海想偷天换日,把她换掉。
方才陈通海又绑了她,这是……
她又想起柴房里那个家丁:“一会陈掌柜找你单独谈。”
能谈什么?
……换她当门面。
霎时,罗烨烨眼前的一团乱线,悉数解开连成一圆。
陈通海找了人抄他们的招牌词和配方,仿了她的门面扮相,准备盗版仿制,代替她们猫豆腐上御膳。
可方才她在宴席上说了,御膳词牌报的就是,罗烨烨,中州猫豆腐。
他换不了名字,所以陈通海,干脆改了主意。
不换名字,换人。把她抓来悦人楼,用她的名义送悦人楼的菜,狸猫换太子。
最后悦人楼名利双收。
头顶遭雷劈,炸得罗烨烨头皮发麻。萧惜文看着她脸色不好,给她推了个马扎,她不知觉坐了下来。
那苏叶叶呢?
她手掌撑在膝盖上,脑子里还在转。
苏叶叶不想被替换掉。
所以她才放跑他们,只要他们不回来,陈通海就没办法抓罗烨烨当门面。
苏叶叶,就还是悦人楼的苏叶叶。
“赶紧离开郎台,别再回来了。”
霎时,她只觉手掌一片酸疼,像空手接了个白刃,一刀刺得她猝不及防。越回味,又一遍一遍,窝火又心累。
真是一波三折。短短几个时辰,便经历风花雪月,背刺争端。她想起自己那番推心置腹的劝说,落在旁人眼里,必然可笑。
可她自觉又无过错——所想便有所行,为何要苛责自己天真?
不到结局,谁又能笑谁。
夜风吹过窗棂,架子上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月光从上泻下,落得坐着的罗烨烨,满发银霜。
萧惜文从旁边递过来一碗茶,罗烨烨抬手挡,才叫意识慢慢收拢,回到这卷手稿里。
……先查这个写话本的人。
她真气笑了,无意识捏自己手里的纸页,都挤出褶皱,恍而掀开,随意翻看。
这些字映在眼里,浮躁如过江之鲫,叫她此刻躁动之心,看不进一点。
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应是被传看过很多遍。
她又揭开一页。
“湖江春晓,桥畔车辙声袅袅……”
罗烨烨的手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