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旌摇晃,罗烨烨不自觉起身,朝他而去。
杏衫裙,桃色衣,簪子描发。
她对镜而照,见人陌生。
遥想上个月还不是这般光景。信纸在手,她撩开书铺的竹帘,踏门而去,轻功一点能日行百里。
信是她救过的一个姑娘写来的。
那姑娘被债主追逼,险些卖身。她路过,反抢了那个债主,给她扔下一袋银子,头也不回离去。
“苏姐姐,我已于萧府安顿下来,每日扫洒酒楼,吃饱穿暖。请姐姐到萧府酒楼来,叫我好生款待……”
苏叶叶独自坐在妆台前,唇角弯弯。
她手覆铜镜,看自己模糊的脸。
她救过很多人。有的写信来,有的没有。她从不留名,也不图回报。
若一阵风,吹过就走了。
可风也有留步的时候。
那日春光明媚,杏衫姑娘在桃树下摆摊,还打盹。
身边不知不觉围了一圈人。
有人捏她的豆腐,有人起哄。
她一下醒来,叉起腰跟人对骂,后又对着那个领头的白衣公子,合掌乞求。
想来她是最早见过。立在桥头,远远地看了会。
泼辣、市侩。
也不怕得罪人?
后来她听那个小姑娘说,那掌柜叫罗烨烨,从外地来的,要上御膳。
再后来,她听说罗烨烨去了枫城,还斗倒了姚富,好不热闹。
兜了一圈回到书铺,她提笔另起了一篇新章。
“湖江春晓……”
她丢给书铺,署名还是逍遥。
写完神清气爽,又连写好几篇。她也没想那么多,或许笔下的这人有趣,便不住动笔。
不知不觉啊,此人带她走过枫城,再到郎台。在她书里烧到哪里,哪里就亮了。
郎台很远,但她自认轻功盖世,不过一步之遥。
她本如风游荡世间,不愿偏安一隅,囿于一地。
如今游风遇火,理应择良辰佳日,好好叨扰一番。
可未想,有朝一日。
“逍遥姑娘,好雅兴。”
她猛地转身,那毒蛇一身水绿绸衣,掩埋在人声鼎沸间,从阴沟暗渠里钻出,是来勾魂的鬼。
“罗烨烨那个小丫头,能有今日的名声,少不得你的功劳啊。”陈通海笑容温和,如看晚辈。
“不过你写她写得再好,她也看不见你。你救再多的人,那些人也不会记得你。”
他话锋一转,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踩过地上散落的手稿,“不如来我这儿,我让你当门面,让你穿她的衣裳,梳她的发髻,站在我悦人楼的高台上。”
“让所有人都看见你。”
脚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苏叶叶眯起眼,蜷起了手指。
“你让我,冒充她?”
“不是冒充,是让你成为她。”
陈通海笑了一声,摆摆手,细小的瞳孔在眼眶里凝视着,“你写的那些文章,换个名字,就是你的。你救的那些人,换个说法,也是你的。”
他朝她走近:“你不想被人看见?不想有名吗?那你何必写呢,你写的时候,也是在写你自己吧?”
“苏风遥。”
苏风遥,她冷笑一声,卷袖而起。
“不做?”陈通海挑起一边眉头。
转瞬,她方跃起半尺,便觉腿上一麻!
苏风遥想抬足再起,却顿感经络俱断、抽抖难动弹,她瞳孔放大,急抓住脚踝,却难阻银针入体,针尾已然没入不见。
她身子一软,跌回地上。
完了。
她脸色煞白,这一针,如刺破她双翅,叫她再自信无比,也难鸢飞戾天。
霎时,门外涌进四个黑衣,动如迅影,将她桎住。
“苏姑娘,你轻功再好,封脉之后,也跑不出我这悦人楼。”
陈通海弯下腰,拍了拍她肩,“别急,你好好想想,想通了,我让人给你解针。”
阴险之人,阴险。
苏风遥咬着牙,眼中全恨,大骂:“你南州陈氏就这般使银针害人?真枉顾你祖上悬壶济世!”
“是官逼民反。”
陈通海居高临下,他将云靴碾上她脚踝,血色漫染,通天通海,遮天蔽日。
“苏姑娘,你觉得你反我,有前途?”
阴影遮蔽。
苏叶叶头抵着妆台,大口喘气。睫毛掀开,铜镜里映出她半张脸。
狼狈的,苍白的,嘴角还挂着嫣红,像没擦干净的血。
她闭上眼。
算了。无所谓了。
闭上双眸,她又是世上无双悦人掌柜,香红软玉叶叶生。
这红唇美目,便是她梦寐以求的风光无限。逍遥半生,还不如这万人之上,一梦难求。
偶然间,她梦回,想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些人。
为什么要写这些文章?
苏叶叶睁开眼。
铜镜入目,镜中人朝她展露笑颜。
穿着桃杏色的衣裳,对客而笑。
她笑了。
很温柔,很得体。
很罗烨烨。
她睁大眼。
猛然回头,她眼睁睁地,看着罗烨烨走进她的屋,拿着那一卷手稿,站在她面前。
“逍遥。”
她念出书封上的名字,放下手,好若叹一口气。
“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