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挥手呼喝:“来人啊!”
几个家丁又推着一辆大车从侧门涌进来,车上码着锅碗瓢盆、坛坛罐罐,案板上摆满了新鲜的食材。
鱼、肉、菜、豆腐,应有尽有。
“让让,都让让!”
锅铲、漏勺、菜刀、砧板,陈通海走到摊车前,解下外袍。
水绿一扬,真如风波激荡,再撸起袖子,露出一截习武之人的粗壮小臂,从腰间抽出一根布带。
素衣扎袖口,他操起菜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面映出他的脸。
“让你们见见,”他那张短娃娃脸上,随之渐渐地,露出一种阴冷,志在必得的狠厉。
“什么才是庖厨。”
阔刀一剁!
劈光不眨眼。
落在砧板上,声响震地。
几道碎雷声,雨点溅落,他在现剁小米椒呢,噼里啪啦火星四飞。
剁椒、切姜、拍蒜,灶火腾腾地烧起来,油锅烧得刺啦一声,白烟腾起。
香味满面。
铲子在锅里搅了几搅,再盐、糖、芝麻碎一撒,一打出。
哎呀,他舀起一勺辣油,高高扬起。
酱汁勾了芡,还能拉丝,连着锅里来回舀,好似一捧流动的红袖。
打起辣椒粒,油汪汪的,淅沥沥往地下掉碎金子,一铲池染红日艳丽透亮,辣香喷鼻。
那香味霸道得很,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喉咙发紧。
真是精致啊,对比姚富,那真是一个天上地下。
看得旁边几个食客吞咽口水,陈家的家丁满脸堆笑,端着竹篾上前来:
“各位,咱们掌柜也弄了两份,这份是没加辣酱的,都看看,都尝尝!”
说着掀那个白馏布啊,更不得了了。
白茸茸的菌丝密密地覆在表面,细细匝匝的一层,日头一晒,白毛泛金丝光。
那霉豆腐,松松软软,像刚出生的小兔团子绒毛,哎呀白烟软云,美如缂丝狐裘。
想叫人捂在手里,又穿在身上,又想含在口中,叫围观食客止不住地哎呦感叹。
“哎呦……”有人发出赞声,“这才是霉豆腐吧!”
“这才是御膳吧?”
有人笑嘻嘻蛐蛐:“你看看人家发的毛,再看看那个……”
罗烨烨摊车上的那几块豆腐,光秃秃地,躺在竹篾上。
白毛稀稀拉拉,黏湿湿的,堪称丑绝。
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哈哈哈哈!”
混着笑声,群客纷纷挤开罗烨烨的家丁。
有人被挤得生气,却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接过筷子碗,争相吃食。
陈通海两袖一展,便是一派大侠模样,宴请天下宾客来他此处讨口实。
本该如此,就该如此。
天下归心!
“来来来,大家都尝尝!”
家丁端着两碟霉豆腐,一碟带辣酱,一碟原味,还有烙饼,挨个分给食客,有摊贩、文人。
各自吃着,不出声。或许只顾吃了吧,也无点评的,也无需听声音,总归到头都是说好吃的。
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各自静若木头。
可家丁心里却略焦躁,脸上扯拉着笑,眼睛瞟陈通海。
可不能叫掌柜听不见好吃的声呀,他便急切问:“好吃吗?好吃说呀!”
睁着眼还是光吃,半天没动静,引得陈通海的余光也注意到,笑容慢慢收了一点。
“怎么样?”他看过来。
还是笑着,眯着眼,声音却投进久久无回声里。
他不笑了。
“到底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说啊!
还想如何呢?
白给的叫你吃了,现做的,现吆喝的,费那么大老劲叫你们吃啊。
要点叫好的不算多吧!
“嗯……”
一个老汉放下筷子,舔了舔嘴唇,慢吞吞地,“其实我觉着吧……”
“罗掌柜那个,更好味一些。”
一时耳朵里听不见言语,他说完了,又听见这个食客回他了,才想起他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
老汉嘶声嘶气,在品味舌尖的味道呢。他还是实话实说:“罗掌柜那个虽然长得丑,但吃起来香。”
“这个好看,可吃着有点说不上来,差点滋味。”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那个毛稀的,味道更厚。”
“这个吧,好看是好看,可吃到嘴里,就那样。”
声音零零星星的,像雨点落下,敲得陈通海啊,都发笑了,搁这演呢?
“你们说什么?”
他笑了一声,攥起掌心,握得紧,发笑又皱眉,“我这是正宗的霉豆腐,她那个像什么?”
“像发坏的豆腐渣!”
这一声喊,是笑出的。笑声哽在喉咙里,哽他感觉有点难以喘气,一口吐出来,居然有点气喘吁吁。
然而他又立刻抬起头,回忆自己的脸,又保持风度,不叫那咧着的嘴角破坏他的容颜。
他观觉无人在意他,都在吃。
没有人附和。
他又笑了一声,脸色却白些,又被家丁递来的水绿衣袍,映得泛青。
他收下,披到肩上,不自觉伸手抽一双筷子。
凝视着竹篾上的白毛腐乳。
夹了一点自己做的霉豆腐,抿进嘴里。
大家都在吃,都在沉默。而远处的浅杏掌柜,没看这边,她家的家丁正抽给她一个马扎,叫她坐下。
有人给他端过来个小碟。
陈通海,夹起从罗烨烨摊车上铲的这点豆腐,也抿嘴里。
两口,他都尝了。
味道一层一层地往舌头上铺,咸、鲜、辣,勾得他牙齿发渴,喉中干燥紧缩。
等味道彻底隐没于口中,化在整个口腔里。
他才惊觉,后背发麻。
而天上层云连起,落得阴凉生寒。
她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