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是不是要乱了?”
身后沉默一会儿。
“天下一直不太平。”
萧握瑾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言谈淡淡,“只是有些地方的人,能看见。”
“有些地方的人,看不见。”
罗烨烨转过身。
他靠在床头,左手搁在被褥上,指腹轻轻地,捻着她换下的桃花钗珠子。
日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懒洋洋的神情,映得明灭不定。
“你不怕?”她歪头。
他抬起眼看她,唇角弯了一下。
“怕什么?”
罗烨烨蹙起眉:“战火烧过来怎么办?”
“怎么。”
他抬起手枕上,笑笑。
手中缠好的桃枝,朝她递去:“若战火至,你这安稳铺子,御膳风光,也经营不得。”
“届时如此,你当作何?”
她不自觉托腮,神游天外。
罗烨烨,她低下头,看了看萧握瑾的右手。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挡在她身前,空手握住了陈通海的刀刃。
血从指缝里淌出来,顺着腕骨流进袖口,白衣从肩头到袖口洇开一大片红。
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
结果后来大夫一瞧。
“皮肉伤,未伤及筋骨,养几日便好。”
罗烨烨当时就气炸了。
怎么可能?她明明看见那一整片红!
一整片!
可无论她怎么撒泼打滚,萧握瑾就是不看了,大夫也抓紧脚底抹油溜走。
从恐慌中清醒一些,罗烨烨抹了把脸,看看萧握瑾手上那道口子,又看看大夫,又看看萧握瑾。
“所以……真就这?”
萧握瑾笑了。
他靠在榻上,右手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左手拈着一颗蜜饯,慢悠悠地,递她嘴边。
罗烨烨脸上还挂着泪珠,嚼着,看着他。
萧握瑾歪头:“怎么,不够严重?”
罗烨烨真恼了:“萧握瑾!”
后来听他解释好多遍,每每担惊受怕,都得他再安慰,再劝导。
陈通海的刀是斜着划过去的呀,看着吓人,实则只划破了皮肉,连筋膜都没伤着。
倒是萧握瑾自己,为了躲那一刀,腰侧磕在桌角上呢,青了一大片。
但他说那不算伤。
罗烨烨不信。
她叹一口气,抱头扶额,神思缠乱。
若是,若是战火纷飞……
……她和,萧握瑾。
窗外,大片农田流水,小桥人家,亘古不变。
“你醒了。”榻上传来声音。
懒懒的,方睡醒,一点沙哑。
罗烨烨回神,见萧握瑾正枕着,侧头看她。
桃花眼半眯着,因她视线望来,嘴角翘起。
像一只晒太阳,晒舒服了的大猫。
他声音还哑:“怎么不叫我?”
罗烨烨忙站起来,腰酸得她嘶了一声:“你渴不渴,饿不饿?喝不喝水,我去给你倒……”
“慌什么。”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笑,真要戏谑了,“我又没断气。”
罗烨烨啧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倒水。
“唉,真是伤神啊。”
背后,就传来此人颇显失落的声音。
“我的小侍女,就这么对我。啧啧,一朝得意,了却故人。”
听得罗烨烨直想笑,哼哼两声,绷起嘴角,必须得给他演一演。
茶壶里的水是温的,她倒了一碗端过来,来了,便举案齐眉呀,递到他面前。
“喝吧!萧掌柜——”
特意拉了个长绵绵的嗓,萧握瑾挑眉,没接。
他抬了抬下巴,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
“手疼,端不了。”
罗烨烨撅起嘴,看着他。
他也看她。
那双桃花眼里,捎着笑。
罗烨烨深吸一口气。
她慢吞吞地,把碗凑到他嘴边。
托着碗底,慢慢地倾斜。
萧握瑾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咽下去。
她看见他嘴角。
“你再笑,我就豁你身上。”她威胁道。
“我没笑。”萧握瑾泰然自若。
“你嘴角在动。”
“那是喝水。”
罗烨烨一掀眼,懒得跟他争,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往后退了一步,叉起腰。
头上的桃花钗子轻轻响了一声,她清了清嗓子,作出一副掌柜派头:“本掌柜方才梦见你了。”
“哦?”萧握瑾挑眉,“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变成一只猫,被人捏着后颈提溜起来。”罗烨烨歪了歪头,随心所欲编瞎话。
“然后你被气得直哈气,结果人家根本不怕你,还弹你耳朵尖。”
萧握瑾笑了,看她,眼低愈深。
“是么,那人是谁?”
“不知道。”罗烨烨眨了眨眼,被他看得又有点心虚,哎呀真是的!她脸不红心不跳,还是照讲。
“但是那双眼睛挺好看的,桃花似的,跟你差不多。”
萧握瑾歪头:“猫是我,人也是我?”
“啧。”
罗烨烨一台下巴,居高临下,哼了一声。
“少问。”
萧握瑾靠在床头,微微仰着脸,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间,笑意流转在他眼底。
他轻轻讲:“好了。”
手搁在被褥上,朝她展开。是一个勾连姿态,罗烨烨果然,又在他榻边坐下来,托着腮看他。
“接下来几日,无人打扰我们,”他慢悠悠地,“我想带你,游山玩水。”
“去看远山黛,暮云起。朝日初升,彩云归西。”
千峰过尽同云径。
“不要。”罗烨烨,却摇头。
她一托腮,头钗摇珠光,便洒枕畔春深色,落红曳满襟。
目光扫到对方,她翘起嘴角。
“萧握瑾,我要看浮华。”
何须万里寻春意。
且向桃花深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