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妹力气大,和他个头一般,一把抢过了那没吃完的半块芝麻饼,这下,真给那灰孩子绊住了。
那小子大叫:“给我!”
罗烨烨一脚蹭地蹬开板凳,凳子腿刮在地面上,一声响。
都给她让开来。
眼见,人堆里拱出一个脑袋,给推着后脑勺推出,居然,是个半大孩子。
脸瘦得,颧骨顶一层薄皮,眼珠子大,嘴唇干裂,嘴上还沾着饼渣,噫真吓人。
“你——”罗烨烨声音断在嗓子里。
不料这人趁着大伙分神,一把夺过饼,往嘴里塞,扭脸往外钻,动作太快。
不敌旁人站得近,一把给他衣襟子逮过来,给他摁地上了,噎得他直翻白眼。
旁边一个社里的汉子先骂了:“哪来的小贼?偷到老子碗底下了!”他弯腰去拽那人。
“诶!”
罗烨烨赶忙上前,伸手拦,“先松开他脖子。”
小妹忍不住了:“不是罗掌柜……”
后头张二喜,啧一声。
这眼色便在无声中传,几个汉子叫那小孩背抵着墙,举着手,他只手把饼攥得更紧,指头掐白。
“……你饿不饿?”罗烨烨问他,话出口,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哑。
小孩不答,只是飞快地嚼着嘴里的饼,腮帮子鼓动得像仓鼠,盯着她。
罗烨烨撇了嘴,回头,看一眼自己那碗面。
虽撒了些,还剩大半碗呢。她走过去,端过来,搁在离他近的桌子边沿上:“吃这个吧,饼太干了。”
这人愣了一瞬。
随即扑过去,端起碗就往嘴里倒,汤从嘴角淌下来,撒一身,面馆里的嘈杂声,隔着耳膜。
大伙都不说话。
罗烨烨看着他吃完,才起身,拍了拍手。
对人墙外边,束手束脚,杵着的店都知:“再下两碗面,加两个荷包蛋,给这孩子端上来。”
店都知连连称是,支支吾吾,也带了个话:“那个,隔壁厢房……”
“州丞大人,说是请,这的掌柜。”
等他们吃完来,已是午后最热的时辰。
马车落地行李放,罗烨烨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去了,自是萧握瑾相随,后头也跟着些社员。
她面上镇定,腿上却倒腾,在前头大步。萧公子在身后慢悠悠地走着,衣袂若散漫的白影。
这块是新修的楼阁,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
入里头,差役早等着了,想拦她身后这些,被罗烨烨推拒回去,言这些是她一份子。
而州丞的幕僚姓胡,是个方脸中年人,笑着两只眼睛眯成缝,风格是大大方方,亲力亲为。
他先夸了一通御膳的事,又夸风火盟的名声。
“早闻南湖萧氏的罗掌柜,从枫城一路北上,连斗两家奸商,实在是能干!”
萧握瑾笑一笑,罗烨烨端起茶碗。
“胡大人过奖了,不过是讨口饭吃。”
胡先生又绕了几句闲话,才慢慢引到正题上。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罗掌柜您看,晖城虽比不得京城,可也是西南门户。”
“风火盟若是愿在这儿落地,官府可以划铺面、免三年税银,告示上替您吆喝,保准您呀……”
他使二指头一敲桌案,往空里摇一摇。
“这猫豆腐的名头,在晖城响当当!”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椒褐领袍的中年人,摸着胡子附和:“胡大人为这招商一事,费了数月心血。”
“罗掌柜,您是头一个被请进这厅堂的外地商号,这份诚意,您可得接住了。”
罗烨烨笑笑,她端着茶碗,自巍然不动,心里,却合计一番。
不慌不忙喝一口,先问清楚:“那您要粮食,还是要银钱?”
胡先生抢道:“粮食最好,库里的米撑不到秋收了,百姓的口粮不能断。”
那椒褐领袍也笑得愈发和蔼:“罗掌柜若是手头宽裕,捐些粮食,那是功德一件。”
罗烨烨点了点头:“那我看着给。先给两车粮,回头凑齐了送过来。”
胡先生连声道好,正要吩咐人拿纸笔来立字据,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匆匆进来一个小厮。
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这下,胡先生脸色却变又一变。
小厮传与那椒褐领袍的耳边,后者眼睛眯着,四根指头搁那案上,轮流地敲点。
“……听说罗掌柜此行,还带了黄金?”
中年人往她处抛话头,“既是备着上京打点的,想必手头也松泛。”
罗烨烨抬眼看他。
那小厮都觉得被她一盯,直讪讪的。
胡先生呵呵笑,便打圆场:“粮也好,钱也好,都是为地方出力。”
“黄金更打眼些,折算起来也省事。”
中年人笑着,转了茶杯,抿一口,“官库能直接兑成银子用,省了运粮的脚钱和损耗。”
罗烨烨,哦一声。
她偏头,看了萧握瑾。
这一动作,才叫众人如梦方醒,目光纷纷落到她身旁的这位白衣上来,万众瞩目,这贵气方显。
才惊人愕众。
原是方才烨烨桃花实在太过惹眼,才叫人没辨认出,这峨冠博带,气度不凡公子,始终自坐旁观。
这位萧公子,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碗底已经见空了,他把茶碗搁回案上,发出一声响。
“你要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