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里人说是全冲散,其实还剩一些。
打马来将罗烨烨接走,他们浩浩荡荡上百人马的大盟社,如今残余飘悠悠,这一丝丝小队五六个。
罗烨烨睁开眼缝,是金光。
这日头照在她脸,她摸一摸,手背暖乎乎的,仿若还似从前和煦。
这是在马背上啊。
他们一路逃亡,现在回想起来,还恍如昨日,很多细节记不清了。
至于那数日牧歌,半晌浮华。
高门堂里,那签押的字迹是否正规,印章到底是什么样的红。
个中命运之暗示提醒。
都若一壶陈年酒,酿在肚里,紊乱当日颅内,所有画面。
空余一树桃花青葱日月,一袭流水尚在。
悠悠浮以聊思。
意识回笼,才感到马鞍硌着后背,嗅到尘土和干草的气味。
走时又下雨了,淋到草蓑,如今晒干。也不知雨水,把城火浇熄了没有。
“你醒了,罗掌柜。”
是旁边张二喜。她已经会打马了,当时是那个小枣马,居然能冲过来认到她。
她拉近些,递过来一口水袋,那马蹄声,踢踢哒哒:“是米汤,你先垫一口。”
罗烨烨抬头。
见她脸上还带着灰,但已全然不见那时,涕泪红面。
她再往后看,一,二、三匹马,加上她,统共剩六个,都静静的。
张二喜、老白,那个十四岁的小妹。
一个姓王的赶车老汉,车上是些行李。
还有身后萧握瑾。
她伸手接过,想坐起,才觉出胸口扎布还缠着。她挤住下巴边解开,边问:“粮食还有多些?”
对面噎一下,张二喜随手往后一指包袱:“干饼还剩十几张,腌菜半坛,米还有两斤,霉豆腐……”
罗烨烨点头,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便翻身坐起来了。
“继续北上吧。”
“咱还去啊?”
那小妹受不住了,这风吹日晒几日也怪难受的,她掀着草笠,往这边叫:“都不能先回枫城吗?”
“御膳还有半个月,回一趟再去都过时候了。”
张二喜先先一声,接着回过头看罗烨烨。
“霉豆腐,还有一点。”
她看着,说着,眉头也微微上蹙了,眼睛显得大些,有着一种微妙又难以言语的,轻和。
“剩下了,都搁后头那辆上,没来及拉走。”
罗烨烨仰头,就着壶口,喝米汤。
凉了,从喉咙一路寒到胃里,叫肚里也隐隐抽疼。
一百二十坛猫豆腐,从郎台一路带到晖城,一场火全烧了。
“盘缠呢?”
稍等我一下。
第二日天色未透,一行人马便动了身。
紧赶慢赶,搁日头将跌时候,便入了城。
过关门,卫兵咋呼呼,给车里人捣鼓渐醒。这城叫晖城,在京城西南百里处,可谓一步之遥。
罗烨烨揭开窗,搭在窗沿,往外看。
这城墙比郎台的高出一截,城门洞子也阔,他们三辆马车,并排能进。
她正瞧着,车轮又碾过一块石板,震得她胳膊一弹,手里的葫芦晃出去,洒了些。
被旁边一只手,接住底。
萧握瑾把她胳膊塞回她怀里,眼尾上挑:“看路还是看墙?”
“我看门呢。诶,你看那酒楼,五层。”
罗烨烨把帘子掀高些,指给他看,“郎台可没这排场,回头咱们在这,也盖一栋呗?”
里头人,阔绰一扫。街面铺得是锃亮,砖缝勾得齐齐整整,两旁也大气,酒楼围墙。
萧握瑾笑一笑。
“那你更心悦这种,通天塔的样式,”扇帘一开,送一送风啊,外头热被她盛进来了,“还是水榭?”
哎呀,这一说就有画面感了。罗烨烨也嘿嘿一笑,眼前呢,蒙着层层绿叶林呀。
但是转念一想,哎呀,这不是送分题吗?
罗烨烨睁大眼睛,瞧着他:“我心悦——”
“少来。”
萧握瑾一扇子给她盖脸上,抬起头看景。
桃花扇下,簌簌窃笑,挨着他的腕,轻轻抖动。
再拐弯,酒旗茶幡绸布庄药铺子,都隐在里。
要么走桥,行人衣料也比郎台鲜亮,有的腕上套着银镯子,有的腰上挂玉坠子,走起路来叮叮地响。
罗烨烨勾着脖子看,这桥墩遮天蔽日,原是马车拐进正街,人群立刻涌上来。
卖糖人的老汉推着车,上赶趟诶,笑容满面,罗烨烨眉头一动,回过神来忙摇手。
“不用了,我们直接吃饭……”
她一讲话,又传来响亮亮笑声。目光追去,是胭脂铺门口支着摊,几个年轻女子正凑在一处挑口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