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看清被砸在地上的是什么,桑懿便见院墙外有人身姿矫健地翻了过来。
对方动作干净利落,全程除了落地脚尖点的那一下便没再发出其他声音。见了桑懿,他先是一愣,而后眼神在小院中扫视一圈,路过那陌生的黑衣青年时眸光一顿,随即冷哼一声:
“堂堂九重天神君,怎的在人间混得如此寒酸?”
桑懿也随着他的视线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个暂住的院落,倒是并不觉得有什么,对对方突如其来的发难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温声回道:“只是比较贴近一般人家的生活罢了……对了栖风,瑶笺说你近日和展雪坐镇西北道场,可是事情圆满结束了?展雪呢?没跟你一起吗?”
他语含期待,并未注意到被他唤“栖风”的人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自成为九重天神官后,不论是巡游道场还是仙僚共话,大家都或有求于他或致力交好于他,这般直白得有点朴实的问句已经许久没出现在耳边了。
更何况,面前的人还是桑懿,一个一度以为死生不再相见的人。
栖风不忿地偏过头不去看桑懿,一向对人嘴下不留情的人把所有平常会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此时愣是说不出一句来,反倒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情绪极为明显地冷哼了一声:“一千年过去了,你就只会问展雪吗?”
哪怕是曾经最亲密的人也会在时间的洗礼下变得陌生,毕竟时过境迁,对方也早已经是镇辖一方的神官而非当年昆仑山上的小仙童。尽管对栖风会有的种种反应有了心理准备,但这不甘意味居多的质问倒是让桑懿始料不及。
“我……”桑懿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砸得脑子一片空白,一时反应不过来,显出几分窘迫。
好在身后的人不动声色上前几步,挡在了二人中间:“原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栖风真君,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面前的黑衣青年笑意盈盈、不卑不亢,倒是让栖风不好发作,他上下打量一番这个从容的少年,将对方的脸在脑海中一一对号,毫无所获后又试图从其他地方寻找突破口。
“你是?”
听栖风这么问,对方仍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天上地下,叫的上号的栖风自认都能认得出来,如今看对方的反应,想必就是个无名小卒罢了。
果然,他这个想法刚升起,被遮挡得完全的桑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眼前,还好巧不巧就站在那黑衣少年旁边,栖风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桑懿知道阿玄是在替自己解围,但栖风的态度只是对自己,没必要让阿玄受这无妄之灾。于是他在栖风问及阿玄身份时便站了出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清冽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如清风一般钻进耳朵。
“哦,还未自报家门,鄙人阿玄,平平无奇散修一个,勉强算是比大家来这里的时间要久一些。”
“散修?”栖风再次仔细打量起这个自称阿玄的少年,对方似乎对于神的注视并没有什么惊惧之感,甚至还极为礼貌地回视他。
“不是散修!什么散修……”那被一下摔得七荤八素的人此时终于缓过来一般,扶着脑袋踉踉跄跄地,有种说不出来的急切感:“这是城隍爷显灵!”
那身熟悉的装扮,正是今日那满口胡话的老道。
因着被扔进来得太过狼狈,他脸上身上都沾满了灰尘,略显凌乱的头发上夹着几片枯叶,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拍身上的灰尘一边呸呸呸地吐了几声。
众人这才想起来另一个人的存在,人虽然是栖风丢进来的,但他此时才难得正眼瞧了对方一眼,眼神很快又转到一旁笑意不减的青年身上。
“城隍爷?他?你鬼鬼祟祟就算了,这时候还有脸说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是城隍爷,你可知,平安镇是三不管地带,这会儿上赶着认的城隍爷,怕不是什么山精鬼怪扮的吧!”
桑懿一个躲闪不及,被重心不稳的老道撞了一下,这本不算什么大事,但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当下便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高大的少年手一伸,那朝上的手心便出现一盏热茶,白玉瓷盏传导茶水的温度,苍白的手掌被染上点点粉意。他旁若无人般送至正在摇头试图清醒一些的桑懿面前,茶汤氤氲起的雾气缥缈,将那双深邃眼眸隐入一片朦胧。
“天干物燥,当下正适合饮一盏茶降暑。”
桑懿此时只觉得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对于他人的话接收并不及时,但好在下意识接过了递到手边的东西。
散发浅淡清香的液体入腹,奇异的感觉在丹田处升腾,有些陌生,但身体并不排斥。桑懿低头去看手中的空杯,那余热还扣在手心,虽是热茶,但入口却是丝丝清凉沁人心脾,如水般蒸腾离开的灵力迅速被冻结回流。
才缓过神来,那边两方的争执已经开始升级,那老道似乎对栖风的评头论足很不满,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对方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脖子仰得像只斗鸡,咬牙切齿道:“什么神啊鬼啊的,有神仙是你这样粗鲁蛮力的吗?我看你才像山精鬼怪!”
说罢,斗鸡脖子一缩,麻利地躲到后方,待确定面前的二人真的可以抗住压力后便耀武扬威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眼底的挑衅压都压不住。
“……简直无赖!”栖风毕竟神官当久了,面对这种场面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一掌过去显得他太斤斤计较,放任不管又咽不下这口气,可恶的是这俩人竟然就一副看戏的模样不动如山,这让他更加不爽。
然而还没等他想到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只听“砰——”的一声,前一刻还自鸣得意的人再次朝地面撞去,光是听着都让人牙酸。
那茶碗落在在地上又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桑懿脚边,桑懿盯着地上的茶碗,片刻后思考的目光又转移到青年身上。
这屋子闲置已久,吃喝一应事务都需要现做,而这水,方才只有一个人动过……
顺着他的目光,栖风涨得有些通红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我就说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就开始害人!”
“阿懿也在怀疑我吗?”少年无视一旁的喋喋不休,手肘撑着紧贴腹部的另一手手背,修长指尖轻点太阳穴,慵懒的目光还有闲心追着桑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