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攸望着前方的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了口。
“阿娘来北朔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
慕容芷自小在南诏州长大,是百草谷谷主慕容安的亲侄女。
当时战乱四起。
百草谷的大夫们都被派出去支援边境。
而慕容芷就是在那时前往的北朔州。
算起来,她在北地吹冷风的日子,早就盖过了在南诏赏花的时间。
寒攸问:“阿娘,您当年独自跑来这苦寒之地,不会想家吗?”
“当然想啊。”
“怎么会不想呢。”
“南诏的冬天也是暖的,花是一年四季都开着的。”
“刚到北朔那年,赶上大雪封山,整座城白茫茫一片,连棵绿草都看不见。”
“夜里缩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是真的想过回去。”
她顿了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过,那时候遇到了你母亲。”
“母亲?”
“你母亲那个人啊——”
“整个就是一个不开窍的大冰块。”
“连句软话都不会说,每天只知道埋头在校场和战场上跟人干架,脸上的表情一年到头就没变过几回。”
“她最讨厌什么情情爱爱。”
“你猜她为什么?”
寒攸摇摇头,慕容芷继续笑着说。
“说来也搞笑,就是因为她家里的长辈天天腻歪在一起,她从小受尽了这种‘折磨’。”
“你祖母看你奶奶那个眼神,她小时候看不懂,只觉得肉麻。”
“长大了看懂了,更觉得肉麻。”
“所以才那么抗拒。”
“我刚来北地的时候,可没少挨她的训。”
“那冰块力气大得很,抓着手腕能疼上好几天。”
“一天天嫌我在战场上碍事,说看我这娇气的样子,肯定在这坚持不了几天。”
“那阵子我气得牙痒痒。”
“真想往她水里下点狠药,让那块冰块长长教训。”
寒攸听得入神。
阿娘口中的那个大冰块和现在的望妻石简直就是两个人好吗!
“那后来呢?”
“后来?”慕容芷斜她一眼,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后来就上了贼船,下不来了呗。”
寒攸轻笑出了声。
“不过。”她收住笑,认真地看着慕容芷的侧脸,“阿娘,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当年没有回去,留了下来。”
“高兴你成了北寒军的慕容大夫,成了这座城里人人敬重的人。”
“更高兴——”
她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慢了些,和慕容芷贴得更近。
“您是我的阿娘。”
慕容芷没有说话。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慕容芷鬓边几缕碎发。
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这孩子。”
“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把阿娘惹哭是不是。”
寒攸弯了弯唇角。
远处,北寒军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像在招呼归家的人。
慕容芷清了清嗓子。
“走吧,天快黑了,营里还有伤兵等着。”
她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加快了脚步。
“好。”
寒攸策马跟上。
营门高耸,两侧的木栅削尖了顶端,齐齐整整地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营门的上方立着北寒军的黑底冰纹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瞭望塔上站着不少哨兵。
守卫核验令牌,一看是慕容芷,立刻站得笔直。
“慕容大夫!”
那守卫将令牌递还,立刻叫来一个机灵的小兵在前面引路。
辕门大开。
一排排厚重的营帐扎在开阔地上,灰褐色的帐布被风鼓动着。
远处校场传来阵阵操练的呼喝声。
慕容芷急着去处理伤患,径直朝伤兵营走去。
她指了指旁边一顶干净的营帐,对寒攸道:“攸儿,先去那里歇一歇吧。”
“你也忙了一天了,别硬撑。”
“剩下的事交给阿娘和芷园的医师就好。”
寒攸点头答应。
老老实实进了帐子,找了张行军榻坐下。
她身子确实有些乏了,背靠着帐柱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阵风卷进来,险些灭了油灯。
一颗脑袋先探了进来。
周烬遥的眼睛在四处扫了一圈,看见寒攸就亮了。
“阿攸!”
她蹿进来,在寒攸面前蹲下。
“听说你跟慕容姨一起来了,我还以为消息传错了呢!”
“你身子怎么样?路上颠不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砸过来。
寒攸看着她那副兴冲冲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都好。”
周烬遥松了口气,又往前挪了半步,凑得更近了些。
“阿攸,你怎么突然来了?”
寒攸还没开口,她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难道是——”她嘴角往两边咧开,整个人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大狗,“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想我啦?”
寒攸撇过头去,轻咳一声。
“只是……想过来看看北寒军是什么样子的。”
周烬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啊?不是因为我啊?”
寒攸的目光落在帐壁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转回来,扫过周烬遥那张写满了委屈的脸。
“也……也有这个原因吧。”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