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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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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夜里,靠里的那排包厢比前头安静一些,活却一点也不轻松。

门一间接一间地开合,服务生把最显眼的台面撤出来之后,林叙白再提着清洁盒进去做最后一轮清洁。地上的纸巾、烟灰、溅开的酒渍和水痕,沙发边角被带乱的痕迹,茶几下方踩出来的污印,这类活做久了,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流程。蹲下,擦净,起身,再换到下一个位置,动作不快,却一直很稳。

可这一晚,胃里那阵翻上来的绞痛,比前几天都更明显。

最开始只是发紧,像有人从里面一点点拧住,不至于疼得立刻停下来,却足够让人一直分神。林叙白起先没太在意,只当是晚饭又没顾上好好吃,前头忙的时候只匆匆咬了两口面包,后来又灌了两口凉掉的咖啡,这样的胃疼本来也不算稀奇。

可等她蹲下去擦沙发边那块酒渍的时候,那阵疼忽然就顶了上来。

不是尖锐的疼,而是钝的、闷的,一阵一阵往上翻,连带着喉咙口都发紧,胃里那股发酸发苦的恶心慢慢漫上来,逼得她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两秒。

旁边服务生刚把最后一个烟灰缸端出去,看见她没立刻起身,顺口问了一句:“白白,怎么了?”

林叙白把抹布按在地毯边缘上,低声回了一句:“没事。”

声音还是平的,连气口都没乱,像只是蹲久了稍微缓一缓。服务生也没多想,端着东西先出去了。

她又撑着把眼前这点活做完,才提起清洁盒往外走。

走廊里灯光压得低,人声都隔着门传出来。她一路往员工洗手间那边走,步子不快,直到门在身后合上,才终于弯下腰,手撑住洗手台边缘,先把那口气压住。

没压住。

下一秒,胃里那阵翻涌直接顶了上来。

她低头吐进池子里,喉咙和胃像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刮过去,空得发苦。其实也没吐出什么来,晚上这一顿本来就没怎么吃,前头忙的时候只草草垫了两口,后面又没顾上。可也正因为没东西可吐,那种空荡荡的恶心才更折磨人。

她吐完之后没立刻起来,只是低低撑在那里,等那阵翻涌自己往下退。

水龙头被她拧开,哗啦一声,盖住了洗手间里过于安静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着的胃药,就着冷水咽了下去。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领班站在门口,看见她脸色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了?”

林叙白抬起头,脸色发白,额角还带着一点薄汗,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她抽了张纸把唇边擦干净,语气还是很淡:“胃不太舒服。”

领班皱了皱眉:“你今晚脸色一直不对。要不要先歇会儿?”

林叙白把药板收回口袋里,摇头:“不用,后面那几间做完就差不多了。”

“都这样了还做什么差不多。”领班看着她,语气压得不高,却有点不太赞同,“你去休息室坐十分钟,缓过来再说。”

林叙白却已经拿起了自己的清洁盒。

“真的没事。”她低声说,“做完这轮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像不是逞强,也不是故意硬顶,只是单纯地觉得,眼前这点工作既然还没结束,那就先做完。领班看着她那个样子,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丢下一句:“真撑不住就别硬来,听见没有?”

“嗯。”

林叙白应了一声,提着清洁盒出去。

后半夜,她还是照常把那几间包厢的卫生做完了。

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靠里的走廊本来就安静,她每次蹲下去再站起来时,胃里那种发紧的疼都会更明显一点。耳边偶尔也会跟着发闷,像所有声音隔着一层水传进来。可她始终没再进过第二次洗手间,也没再让人看出更多不对。

等最后一间包厢彻底清完,天都快亮了。

她从员工通道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夜色已经淡下去一点,街边路灯还亮着,天边却隐约有一点要泛白的意思。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回去,已经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夜”。

更像是天亮前一小段勉强属于黑暗的缝隙。

她打车回到住处,已经过了四点。

屋里很安静,窗帘没拉严,外头天色透进来一点,把桌上那堆散开的资料照出模糊的一层轮廓。电脑还停在她前一天离开时的界面,文档没关,旁边是几页打印出来的材料,笔记压在最上面,边角已经被翻得有点卷。

那场和导师的 meeting,不是临时通知。

一周前就已经约好了时间。

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最上方,像一个不会因为她这几天有多忙、有多累、有多不想面对,就自动消失的提醒。

她原本是想趁这一周把进度多少捡回来一点的。

哪怕只补一点,至少也不至于在见导师的时候显得太难看。

可这几天白天接待 Professor Hartley,晚上继续上夜班,真正能坐到电脑前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深夜。她把文档打开,看着上次停住的那一页,看着那些她明明认识、却好像突然读不进去的字,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层发闷的棉,连最简单的整理都做不下去。

现在也是一样。

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只把包放到一边,先去烧水。热水壶亮起一点微弱的灯,屋里却安静得过分。她坐到桌边,把电脑屏幕重新按亮,目光落在文档中间那一行停了很久的文字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却半天没有敲下去。

桌上摊着的是她前面没做完的研究材料。

访谈整理稿,批注过的文献,停在一半的章节草稿,还有她原本打算这周重新梳理的分析框架。她做的是偏社会科学里的行为研究,研究的是人的判断、选择与行为反应这一类,按理说这些东西她并不陌生,甚至熟得不能再熟。她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往下捡,也知道哪一部分是最该先补的。

可知道和做得到,是两回事。

她看着那堆材料,胃里那阵刚刚被药压下去一点的疼,又慢慢翻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再去洗手间。

只是坐在那里,抬手按住上腹,低低闭了闭眼。

天快亮了。

而她连周一下午见导师时,第一句该怎么开口,都还没有想好。

这一觉她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天彻底亮起来之后,她勉强躺了一会儿,睡眠却断得很碎。窗外车声一响,她会醒;手机震一下,她会醒;甚至胃里那阵轻微的抽痛一翻上来,她也会醒。每次睁开眼,第一反应都是想起那场定在周一下午的视频 meeting,像一块安静挂在那里的石头,不声不响,却始终往下压。

周日白天,她本来想补觉,也想顺便把 meeting 需要说的几页东西整理出来。

可她做不到。

她试着把资料重新铺开,试着把前期访谈整理和文献批注重新分门别类,甚至还强迫自己对着电脑写了半页笔记。可那些字看起来都像是浮的,落不到实处。明明都是她熟悉的内容,明明她知道那些研究问题该往哪里推,可真要往下写的时候,脑子里却像总有一道无形的墙,把所有思路都挡在外面。

她不是不会。

她只是做不动。

周日晚上,她还是去了会所。

她几乎是机械地换上工作服、把头发挽起来、把药塞进口袋里,再把自己放回那套已经熟悉了两个月的秩序里。靠里的那段走廊还是安静,包厢还是一间间亮着,服务生还是照旧来回穿梭,一切都和前一晚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比前一晚更沉了。

胃没有周六夜里那样一阵一阵地翻上来,却始终在那儿隐隐作疼,像被一只手慢慢往里拧着。领班看了她两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上那排包厢的顺序重新排了一下,让她少跑两间前头更杂的。

林叙白知道这是照顾,却也没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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