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失眠的情况。”
“是因为什么失眠?”
“担心成绩吧。”
“一到考试就失眠吗?”
“不是,不考试的时候也偶尔会失眠。”
邱海梅抿了抿嘴唇:“你这个情况得改善一下,不然到后面会越来越严重的。老师还是建议你跟朋友家长聊聊,要是实在觉得他们帮不上什么忙,你可以去找心理医生咨询咨询,包括我们学校也会设立一个心理咨询室,我们的心理老师就在那里。”
祁怀寻不说话,只是一味的点头。
“老师说的话希望你能听进去。”邱海梅拍拍他的肩。“其实老师一直都是很看重你的,希望你不要自暴自弃。我觉得你有很大的潜力,只是我们暂时没有发现而已。回去好好调整状态,争取下一次考试给出一个满意的成绩。好了,你回去吧。”
祁怀寻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戴心凡不经意往后一瞥,应该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哭。
祁怀寻一整天都很难过,郁闷,朋友都不再跟他开玩笑,生怕惹得他生气。
等晚上回到家中,祁怀寻准备再死磕一下物理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多选题,可是看着这道题,他只能跟试卷大眼瞪小眼。
老师上课讲了一遍,他没听懂,又去找宋仕达,依然是一知半解。
祁怀寻在草稿纸上写一下自己的步骤,可是算的答案依旧跟他们算的答案不一样,他烦躁的话去上面所有的解题过程,连带着草稿本和试卷一起扔了。
书撞到门板发出沉闷的声音,祁怀寻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为什么比别人差,为什么他们的成绩可以这么稳定?为什么自己的脑子不可以再灵光一点?
祁怀寻无奈地弯腰捡起试卷,直接放弃了这一道题。
就在他准备直接上床睡觉的时候,抽屉里传来一声声的微信提示音。
祁怀寻还在好奇是谁,这么晚了还在给自己发消息,滑进去一看,才发现是万年不给自己发消息的老爸。
祁源伟都是发的60秒的语音,祁怀寻没有耐心听,直接转文字。
爸:我听你老师说,你这次考试又考差了?怎么回事啊?你成绩老是忽上忽下的,老师还说你什么焦虑,抑郁什么的,你天天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要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老子哪有这个时间和金钱陪你去?
爸:自己滚去看心理医生,要死要活都跟我没关系。赶紧把你那个成绩提上去,考不上大学有你好受!你看看你那些数学物理都考多少分,擅不擅长理科你自己心里面没点数吗?当初就不知道选文科呀?!
剩下的那几条他懒得点开,光是看着这些文字,它就已经感受到了,说话的人语气有多愤怒。在他最脆弱,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自己最亲的人却对他一遍遍的打击。
祁怀寻只回复了知道了,就退出微信,重新把手机放进抽屉里。
至于他爸怎么回,他也懒得去管。
在很多时候他考试考差了,害怕是难免的。但他并不是害怕别人的冷嘲热讽,更害怕的是他爸对他的打击否定。
在他小学初中阶段,考差了还会遭来一顿毒打。
只不过现在他爸在外地打工,打不到而已。
祁怀寻躺在床上思来想去,一个人盯着黑黑的天花板,还是决定等明天周六下午去预约段向新。
十月份南沁路街道两旁的树叶还是郁郁葱葱,道路两边的饭店飘香,偶尔会有几条小猫小狗在店门口歇脚。
“下一位——”随着门内熟悉的男声响起,祁怀寻抱着书包,机械地从椅子上起身走了进去。
段向新疲惫地从桌上抬起眼,一看清楚来人眼睛都亮了:“那阵风把你吹过来了?”
祁怀寻苦笑一下,段向新就能明显的察觉出他情绪不对。
“怎么了?最近又遇到什么烦心的事?”
“还能是什么烦心的事儿啊,”祁怀寻往他对面一坐,“无非就是考试又没有考好。”
“我其实不太关心你有没有考好,只关心你为什么又来这?而且你还预约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不用预约吗?直接过来就可以了。”
“得了吧,段医生,有钱给你赚还不乐意?”
段向新莞尔一笑:“跟我说说吧,有什么不顺心的,说不定我能帮到你。”
“明明很努力了但成绩提不上,我爸把我骂了一顿。”
“嗯,还有吗?”
“差不多就这个吧。”
“会不会经常失眠?”
“偶尔。”
“会不会总是有负面情绪?”
“负面情绪?比如?”
段向新几乎是脱口而出:“会不会时常感觉情绪低落,有想哭?”
“不会。”
“真的吗?”段向新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手肘撑在桌上。
这个动作极具侵略性,吓得祁怀寻往后仰了一下,眼神慌乱地往别处一瞥。
“真话,段医生。”
“你觉得导致你失眠的因素是什么?”
“焦虑吧。”
“你的焦虑来源是什么?”
“学习的压力。”
“还有其他方面的吗?”
“应该没有了吧……”
段向新点点头,闭口不言。
这样的状态他保持了大概两分钟,段向新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良久他才说:“你觉得你自己的原生家庭幸福吗?”
祁怀寻的心瞬间一惊。
“段医生,这是我家的家事,不方便说。”
“但是恕我冒昧,我在你家对面住了这么久,从来就没有见过你的父母,你的父母在外面打工吗?”
“我爸爸在外面打工。”
“那你妈妈呢?”
“我父母离婚了,我妈妈不知道在干嘛。”
“抱歉,我不是在揭你的伤疤。因为我必须要了解你焦虑的根源,才能更好的对症下药。”
祁怀寻简短地“嗯”了一声。
“你跟你父母的关系怎么样?平时会跟你妈妈联系吗?”
“还好,基本上不会跟我妈联系。”
段向新欲言又止,祁怀寻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他不愿意把自己的伤疤揭给别人看,或许在别人眼中,被父母说一两句就焦虑到睡不着,害怕的就是矫情。
他也不知道对面的这个人会往他的伤疤上涂药还是撒盐。
所以当谈及原生家庭时,祁怀寻都会有所保留,他不愿意把积压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一并说出。
“平时会不会胡思乱想,总是会想起以前不高兴的事情?”
“不会。”
“祁同学,你可以跟我说真话吗?”
“我说的就是真话,段医生。”
“好吧,我相信你。”
祁怀寻有点后悔来看心理医生的决定,每一秒都是如坐针毡。
“有没有什么极端的想法?”
“没有。”
“会不会经常感到害怕?”
祁怀寻迟疑了几秒,才说:“不会。”
段向新点点头。
祁怀寻实在是想逃离这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段医生,我还要回家复习,先走了。”
还不等段向新挽留,就径直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带着些落荒而逃的狼狈。
直到把门关上,他才如梦初醒。
自己的腿是软的,自己浑身都在抖。
祁怀寻经常会回想起以前那些痛苦的时光:被父母辱骂殴打,任意的羞辱。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走。
他经常感到害怕,经常梦见他又变成回小时候的样子,因为没考好被父母拿着衣架和皮带打。醒来的时候身上被鞭笞的痛感十分清晰,不知道这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的臆想所为。
所以他拼尽一切考进竞赛班,就想让自己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总是被父母因为成绩揪着不放。
童年的创伤就像一只只魔爪将他团团包围,勒住他的脖子,勾住他的手脚,把他拖向无边的黑暗。
办公室内——段向新望着落地窗外的绿荫成片,透过绿叶之间的缝隙望向外面——祁怀寻跨上刘燕的电动车。
“祁同学,你什么时候才能跟我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