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没意识到这都是假象，真相是程嘉临和明歌不久前大吵一架，此刻不过是不想不给他面子，装出一副和平的假象罢了。

晚上一起看春晚，程嘉临找了个理由早早溜回房间。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他今天用这只手拉明歌，又弄坏明歌的手串。

他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明歌手腕上有东西，碰到的时候才看见明歌细白的手腕上戴了一条墨绿色手串，他是想放手的，可明歌挣得比他更快，他慌忙撤力时已经来不及了。

明歌走后，他一个人收拾了露台的一片狼藉，重新将秋千的绳子绑好，还蹲着找了半天明歌的珠子，宋阿姨叫他下去吃饭他才站起来。

明歌没和两个大人提他们的冲突，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和他聊天，程嘉临几次如鲠在喉、欲言又止，还是配合她把事情瞒了下来，也就没找到机会再上露台找剩下的珠子。

他的秋千尚可修复，明歌的手串要怎么变回原样呢。

接下来一直到亲戚走了个遍，年快过完，除了家长在场，明歌和程嘉临没说过一句话。

程嘉临问过陈夏，这种绿色木珠子的手串在哪买，陈夏半个多小时才回他：“我问了我一个姐姐，她说这像是庙里求的，咱们本地没有，网上好像也没得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要给我们小江乐买新年礼物啊？”

程嘉临看见“庙里求的”两眼一黑，看见“没得卖”更是心脏骤停，他把自己砸到床上，虚弱地回陈夏：“没有，没事。”

他这几天一有机会就上楼翻他家露台，每次以为找全了就能在犄角旮旯又发现一个小木珠，没发现新的小木珠又开始担心是不是宋阿姨当垃圾扫走了，一闭眼就梦到河神问他掉的是金珠子银珠子还是绿珠子。

程嘉临没法还明歌一个一模一样的手串，道歉的话自然也说不出口。

出乎程嘉临的意料，率先破冰的是明歌。

这天明歌敲响了程嘉临的房门。

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程嘉临打开门，压下心中的惊讶，垂眸看着她：“你？”

程嘉临的长相很锋利，眸色是沉沉的黑，表情依旧不冷不热。

明歌举着卷子："有题目不会。"

程嘉临静了片刻，说：“进来吧。”

明歌十七年来第一次进入同龄男生的领地，和她想象中的极致冷淡风不一样，程嘉临的东西不少但不算乱，教材和习题册随意地摊在桌面上，手机压着一本小册子，屏幕一直亮，消息一条接一条。

程嘉临简单收拾了一下，趁这个空档，让明歌把她房间的椅子拖过来。

试卷放在两人中间，程嘉临凑过来看题。

那股甜甜的香气又丝丝缕缕地绕了过来，比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更明显，这次明歌知道了，是柑橘香，宋阿姨买的洗衣液，现在她的衣服也是这个味道。

明歌对程嘉临撒了两个谎，第一个是她没有不会做题，空出来的题都是她特意挑出来的，作为和程嘉临说话的借口。

那天她从露台上下来，碰见了站在台阶上的明诗悦。

她不知道明诗悦听没听清他们在吵什么，但即便听不清具体内容，也知道两个人发生了争执。

明诗悦皱起秀气的眉头，担忧地问：“你和嘉临怎么了？”

明歌看着妈妈纤细的脖颈和手臂，闭了闭眼，“不小心惹他生气了，我会道歉的。”

明诗悦的眉头稍稍松开一些。

“能看懂吗？”

明歌回神，面前的草稿纸上，程嘉临画了几条辅助线，写了几个关键得分点。

“看懂了，谢谢哥哥。”明歌淡淡地笑了笑。

程嘉临突然没头没脑的问：“是那天被我弄的？痛吗？”

明歌顺着程嘉临的目光低头，她的袖子被蹭上去一点，露出手腕上浅浅的淤青。

明歌立刻扯下袖子，诚恳道：“没有，我自己绊倒的时候撞到这儿了。不痛的，对不起，那天是我不对，不该乱碰东西的。”

她这一道歉，反而把程嘉临打了半天的腹稿堵了回去。程嘉临心脏好像被谁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都是明歌手串上的绿檀珠子。

“这个，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找全。”

程嘉临语调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盯着手心里的盒子，直到明歌把它拿走，才悄悄松出一口气。

“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关于她的东西剩的不多，所以我才那么着急。亲人去世……很难过，我知道，我当时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做得很过分，对不起。”

明歌没想到他竟然还去找了。

这就是明歌骗程嘉临的第二件事。手串是苏海在世时给她的不错，但对于她和她爸来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苏海出差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他自己不太喜欢，丢给明歌配衣服用，就这样，仅此而已。

她和苏海，跟程嘉临和他妈妈，是完全不一样的，苏海去世明歌并没有多难过，她当时把话说得那么重，只是想让程嘉临难受而已。

“没关系，找不到就找不到，我配点别的珠子重新串一条就行。”明歌的虹膜颜色很浅，湿漉漉的，像剔透的琥珀，她用这样的眼睛看程嘉临，程嘉临的心就算是钢筋混凝土做的，此刻也软下来。

自动铅笔刮擦着草稿纸发出沙沙的声响，程嘉临接着把之前的题目解完，说，“你是不是以为我讨厌你？其实没有……好吧，一开始有一点。但那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爸没提前告诉我你要来，我是在跟他赌气。”

“我是独生子女，小时候我爸妈惯我惯得很厉害，你对我来说出现得太突然了，我真的还没学会怎么跟你相处。”

“但我会努力的，我爸没说错，你是明阿姨的女儿，虽然刚认识明阿姨的时候，我也折腾过一阵子，但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你也是我的家人。我们好好相处吧，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