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临的成长环境过于美好，所以在他的认知里，至亲离世是一件非常值得悲伤的事情。

所以明歌撒谎那条手串对她很重要他就相信，所以问出这样一个荒谬的问题。

明歌觉得可笑，想勾嘴角。

“他发病的时候，我刚好经过他公司楼下，他是当着我的面倒下的。”明歌答非所问。

程嘉临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他觉得明歌快要哭出来了，他不想再看到她的眼泪。

但明歌没哭，反而笑了一声：“哥哥，你说得对，我真的很害怕，如果今天没有救下那个小女孩，我以后可能不只会怕重物倒地的声音，也再也听不得海浪声了。”

程嘉临现在懂了，为什么明歌急救的手法这么熟练，熟练到像反复演练过千百次，为什么明歌在溺水的小孩儿开始呼吸后反而止不住地流眼泪，为什么被他拥抱住的时候，她抖得那么厉害。

“你做得特别好，真的，当时有路人还说，他们家该给你送锦旗呢。”

“哥。”明歌拉程嘉临的衣角，将头抵在他胸口，“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诉我妈妈好不好？我不想让她也再伤心一次。”

程嘉临现在觉得明歌像刚刚探出头的嫩芽，被他没轻没重浇多了水，委屈巴巴地趴了回去。

他哪能不答应明歌？

程嘉临小心地拥住明歌，看不见女孩偷偷松了口气。

*

“女童被浪卷走，路人少女果断出手相救，和死神生死时速”——明歌救人的视频被发到了网上，挂了几天本地热门榜，营销号纷纷转发，本市中小学掀起一股开展急救课堂讲座的热潮。

“路人少女”本人坐在报告厅里玩手机，对这一连锁反应十分满意。

原因无他，听讲座不用坐在教室里上课。

而且发布者给她全身都打了码，全网都不知道这个见义勇为的路人就是明歌。

程嘉临倒是单独私信了在评论区寻人的孩子的母亲，一周前俩人去医院看望小女孩时，他们全家人又是送锦旗又是合照，现在锦旗和照片都在明歌房间抽屉里压着。

程嘉临拍拍明歌的手臂：“宣传部在拍照，别玩了。”

明歌关掉附中的班群——她转学后忘记退了，江明也有同学看到了那个视频，有人在群里艾特明歌，问那是不是她。

宣传部拍完，明歌忍不住转头看他：“我早就想问了，你们高三的班，为什么和高二一起听讲座？”

“快转回去，又在拍，那不是你们班上次误伤我那小眼镜儿吗，他也宣传部的？”程嘉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我们班这节自习课考数学，身为班长我有义务救同学们于水火之中。”

所以向语文老师隐瞒自习课早有安排的事实，旁敲侧击，成功让她和刘茜沟通，把占了语文课的讲座挪到了这节课。

明歌服了。

讲座占了下午最后一节课，高三还有晚自习，结束后程嘉临组织他们班学生回教室。

郑心榕捂着肚子，小声问明歌：“你有卫生巾吗？”

明歌翻了翻口袋，还真找出一片。郑心榕道了谢，就近去了报告厅外面的洗手间，明歌帮她抱着外套，在门口等她。

洗手间在出去的必经之路上，路过的同学掉了东西，明歌没多想，捡起来还给他，对上蒋述似笑非笑的眼神。

人差不多都走完了，走廊里很安静，郑心榕进去了很久还没有出来。

蒋述捧着相机：“我今天拍了很多照片，你想看看吗？”

明歌不愿和他多待，随口敷衍：“不用，宣传部不是会发在学校公众号上吗，到时候看就行了。”

“不会的。”蒋述上前一步，紧紧盯着明歌的眼睛，“我不会把照片给他们的。小歌……”

明歌被他叫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歌，你知道为什么不想给他们看吗？”

明歌转身就跑。

下一秒，明歌手臂剧痛，蒋述的手攥着她胳膊，指甲几乎陷入皮肉里。她想甩开，紧接着肩胛骨重重撞在瓷砖墙上。她痛得眼前发黑，等视线重新聚焦，发现自己被蒋述抵在洗手间的角落。

“你特意在这里等我，是在邀请我，对不对？”蒋述唇边的笑意骤然放大，镜片后的眼睛亮得诡异，那眼神似迷恋又似怨恨，一错不错地黏在明歌的脸上，“你是我的小玫瑰……你为什么等到现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有多……”

明歌胸膛剧烈起伏，电光火石间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言语暧昧的信、黏腻恶心的眼神……还有，还有郑心榕的恐惧。

郑心榕原本就知道吗？

或者她不仅知情，还是帮凶？

郑心榕此刻应该就在某一扇隔间的门板后面，可是明歌听不到一点动静。

明歌手脚发冷，全身的血液却像被火烤一般沸腾起来，极端的情况让她爆发出自己都震惊的力气，她抬脚狠狠踹上蒋述的膝盖，蒋述“嘭”一声撞上隔间门，明歌趁机往外跑，被洗手池挡了一下，蒋述鬼一样贴上来，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死死摁进怀里。

呜咽声。

不是明歌发出来的，是隔间里的郑心榕。

她似乎终于受不了了，猛地打开门，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放开……有人看到了，你不怕吗！”

蒋述潮湿的鼻息喷在明歌后颈，“你在担心我吗？她不敢的，没人会打扰我们……”

“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想着别人呢？你那个‘哥哥’手伤好了没？你们今天还坐在一起吧？我看见他了，我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

明歌呼吸急促，忍受着身后恶心的气息，尽量放平语气，“所以你是故意砸我哥哥的。”

“错了，我要惩罚的是你，是他自作多情，非要英雄救美。”

“你给我写那么多情书，不是喜欢我吗？那为什么要砸我？”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我吃醋了，小歌，你应该懂我的……”

明歌感觉蒋述稍稍松了劲，奋力一挣。

蒋述被她的动作彻底激怒，收紧了手臂，愤恨地问：“你跑什么？你怎么总在跑？”

“蒋述！你！你放开小歌，我、我喊人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郑心榕去而复返，她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浑身颤抖。

蒋述的脸色终于沉下来，他骂了一句脏话，狠狠地推开明歌，明歌膝盖着地，站不起来。

蒋述揪住郑心榕的衣领，手机从郑心榕手里滑落，蒋述一脚踩上去，屏幕立刻黑下来。

“草，小贱货，你长胆子了，不怕我公开那些照片了？”

郑心榕哭得打嗝，使劲抠蒋述的手指：“你发吧……求你了，不要这样对小歌……”

明歌手伸进口袋，里面有一把拆快递的小刀。

郑心榕已经有点缺氧了，蒋述背对着她，她可以暂时让蒋述失去行动能力。

刀尖缓缓被推出。

就在这时，混乱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上来，对着蒋述的侧腰一踹。这一脚力气巨大，蒋述反应不及，整整被踹出去一米远，跪趴在地上，被两个执勤老师摁住。

郑心榕扑在地上大口喘气，明歌落在外面的手机从她口袋里掉出来，屏幕上显示正在和联系人“程嘉临”语音通话，录屏时长四分二十秒。

郑心榕猜出了明歌的密码，用明歌拖延来的时间，叫回了程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