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临笑着笑着,嘴角慢慢落下来,越落越低,弯成一个怅然若失的弧度。
他要毕业了,他都要毕业了!
他在主席台上发表的讲话多冠冕堂皇啊,说得他自己都要信了,选择和分离是人生的必修课,他都可以淡然处之。
其实不太行。只是身边的环境给了他太多安全感,让他没那么害怕而已。
程嘉临想,他好舍不得。
“唉,我不想高考。”程嘉临笔一扔,趴到桌子上耍赖。
“嗯。我和你换,你再读一年。”
“才不呢,我辛辛苦苦读的书,让你得了便宜。”
“哥,我突然觉得我有事要问你。”明歌趴在他旁边,说。
“什么啊?”
“江学姐喜欢你,你知道的,是不是?你今天还提到喜欢的人,是因为江学姐吗?”
明歌对程嘉临喜欢谁兴趣不大,她主要是比较好奇,难道她猜错了,程嘉临其实喜欢江乐,他其实有回避型依恋的倾向?
两人直直对视半晌,程嘉临直起身子:“想什么呢,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啊,你都问我和赵奕潇的事情了,我不能问你和江学姐的事情吗?她那么喜欢你,我们都看出来了。”
程嘉临偏开目光:“我知道。但总不能因为她喜欢我,我就要喜欢她吧?”
“为什么?她不够漂亮吗?”
程嘉临头疼:“什么话。和她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你这么漂亮,我喜欢你吗?你怎么总这么在意漂不漂亮的?你少上点网啊,别听人家瞎说什么容貌焦虑。”
明歌闭嘴了。
程嘉临桌上摆了个亚克力台历,明歌通过反光看见自己模糊不清的半张侧脸。
*
重复枯燥的习题容易让人对时间的感知失灵,这种情况在程嘉临身上尤为明显,他感觉自己只是睡了一觉,某天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日历已经翻到六月七日,夏天在鸟叫蝉鸣声中聒噪地到来,他的青春期随着薄薄的几张答题卡一起上交,结束在曾听过无数次的下课铃声里。
这一年,高温和烈日都来得早。
明诗悦穿了旗袍,程明谦穿红色T恤,连明歌都一身黄灰色撞色连衣短裙,一家人寓意着“旗开得胜”“红红火火”“再创辉煌”,在校门口接下国宝级高考生程嘉临。
本来还应该有宋阿姨,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兴致勃勃地和明诗悦商量要给高考完的程嘉临送什么花,可惜家里突逢变故,老人病得严重,不得已向明诗悦递交了辞职信。
宋阿姨走的那天,程嘉临和明歌在院门口送她。
宋阿姨仰头看着眼前比她高了许多的少年,强颜欢笑道:“我来的时候,嘉临才到我腰呢。”
“那时候刚开始和程先生两个人一起生活吧?程先生真的不会带孩子,雪白干净的小男孩,衣服皱巴巴的,像刚和人打架回来。”
“一转眼,长这么大啦。”宋阿姨轻叹。
她又搂明歌的肩膀,像冬天时一样把她抱在怀里,明歌闻到属于宋阿姨的,暖烘烘的洗衣液味道。
明歌说:“再见,宋阿姨。”
后来明诗悦又一次申请居家办公,这次是为了陪程嘉临高考。
她偶尔去公司拿几次文件,有一次回家时心神不宁,明歌识趣地不打扰她,默默把她落在客厅茶几上的文件送去书房,然后代替她把热好的牛奶送给程嘉临。
高考真是天大的事,一间屋子四个人,一个人高考,另外三个人跟着一起神经紧绷。
现在终于考完了,大家见到程嘉临时还是不敢放松。明诗悦看程明谦,程明谦看明歌,明歌看来看去,只能把目光转向程嘉临。
程嘉临眼尾嘴角都绷得紧紧的。
程明谦心一横,小心翼翼地问:“儿子,考得怎么样?”
“其实……”
“其实……?”
“其实挺好的。”程嘉临说完,再绷不住表情,笑了起来。
全家人终于能大舒一口气,明歌把怀里的向日葵递给程嘉临。
“恭喜。”她说。
太阳很斜很斜了,日光把程嘉临和明歌的影子拉长。程嘉临忽然发现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个时间的太阳,原来它看起来这样轻,轻得甚至有些单薄。
但是很美,程嘉临心想。
这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