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夏。
雨水不断,雾气蒸腾的五月夏夜,闷热,潮湿。
海心却觉得手脚冰凉,四肢麻木。
孙小龙讲述的那些虽然模糊,但一字一句都仿佛构建出了数个残忍的画面,在海心眼前盘旋。
这一切都把她一下子带回到五年前的那个热夏白日,五十岁年纪出头的修理工,脏兮兮的工装和沾满油污的手套,亲切到让人不适的笑脸,毫不克制充满深意的打量窥探,黏腻的视线,攀谈,打趣,密闭的空间……
脑中的线被极致地绷紧,仿佛再多使一份力,理智的弦就会被崩断。
后厨水果酱和果蜜小料的气味在鼻尖萦绕,都是新鲜的食物甜蜜的气息,但海心莫名觉得有些反胃。
孙小龙不再看着她,他也背过身来,背靠着收银柜台,盯着街对面两个硕大的黑色垃圾桶,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他们或许想的事情不同,但当下的感受应当是如出一辙的痛恨和恶心。
“凌溪薇,我可以去看看她吗?”海心也随着孙小龙的视线一起,注视着那两个不常被刷洗,散发着垃圾腐臭味的大黑桶。
海心和凌溪薇从未交换过任何联系方式,初中毕业后,凌溪薇直接退出了那个本就没有多少人的班级Q.Q群。
上一次见到凌溪薇,海心记得还是她到班级门口拦住周冉的那次。
那次所有人都在起哄,海心被远远地隔断在人群外面,透过那些容貌青涩、神情夸张的脸庞,平静地看向凌溪薇画着精致妆容、涂着鲜艳口红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算半只脚踏进社会了,但仍然是少年人的身躯,那种洗不脱的稚气,是涂脂抹粉所掩盖不了的。
甚至于当凌溪薇的眼神在混乱中不小心与海心接上时,比起高傲和厌恶先一步流露出来的,还是紧张和慌乱。
那天海心转头就离开了教室。
她不愿意与凌溪薇共同出现在这样的场面,以免导致她们二人中任何一人陷入围绕某个无关紧要男孩的没有意义的争端。
那之后,海心便再也没有机会见过凌溪薇。
但她现在很想了解凌溪薇的近况。
被说伪善也好,被批判成落井下石也罢,海心只是很想知道凌溪薇有没有在和邹立国的相处中受到什么伤害。
想知道……她能不能自己走出来。
孙小龙听到海心想见凌溪薇的请求后,很明显地迟疑了。
海心观察到他的犹疑,也明白,孙小龙必然是知道凌溪薇在哪里,并且一直和她保持接触的。
“还是不要了。”孙小龙这样说。
海心明白,他们或许对她还是有戒备。
“没事。”海心假装不在意地低下头去收拾桌面上的东西,人在心里不是滋味的时候总是会假装得很忙,海心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或许也比较突兀,只是找补道,“她现在可能也需要自己静一静,本来我们也不算朋友,不方便打扰……对了你喝什么,我请。”
孙小龙讪笑了一下。
“搞个冰红茶吧,你这有吗?”他很快就接受了把这段对话跳过,张望着奶茶店的后厨。
“有蜂蜜柚子茶,可以吗?”海心把不锈钢小料罐的盖子揭开,给孙小龙看里面的柚子果蜜。
孙小龙大大咧咧地挥挥手:“没事都行……对了,给我弄两杯吧,一杯冷的一杯热的。”
海心搅动果蜜的手停滞了一下。
她轻声说:“她爱喝草莓奶茶,给她带杯草莓奶茶吧。”
孙小龙也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海心,表情复杂,良久,才粗噶着嗓子开口:“那就一杯冰的那个什么茶,一杯热的,草莓奶茶。”
两杯奶茶很快冲好,海心闷头打包,手上的动作干净利索。
却听孙小龙感叹道:“都说你俩关系差到顶了,没想到你还挺关心她,我一开始真以为你是装的。”
海心勾了勾嘴角,没再说多余的什么。
说到底,凌溪薇也没有真的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那时候她们俩都还太小了,初中的小海心自己也是个不服软的性子,一些误会,无关紧要,无所谓对错。
打包好,孙小龙提起袋子就走了。
可是走出去几步,他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海心。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连带着海心都提起了心。
他说:“周冉的事,先前是我考虑不周,你后面别盯着他了,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哥们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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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上,消毒水味浓郁,来往的人都脚步匆匆,神情肃穆。
姨妈已经熟睡了,这些天来她难得能睡得这么沉,海心不愿意打扰她。
她小心拉好隔断帘,又走出病房门,轻手轻脚地将门掩好了。
病房外的长椅上,陈厉正坐在那里。
好几天没见陈厉,他憔悴了不少,衣领都是皱的,发丝也有些蓬乱。
他抬眼看海心时,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
海心把一叠报告单放在他膝上。
“收好别弄丢。”她低声飞速地嘱咐了一句,就准备离开。
衣角却被陈厉扯住了。
“我们谈谈。”他的声音哑得吓人,就像是数日未曾开口说话那样。
海心皱着眉盯着他攀扯自己衣角的手,不做应答。
陈厉没有放弃:“就两句话,说完就让你走。”
海心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最近的事情压在心头太多,让陈厉的那些事显得没那么不可面对;还是和季风相处得久了,她总觉得自己身后有了支撑的底气,面对棘手的问题时,比起逃避,更天然地多了一点去面对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