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3年,环境季相:夏/锁定。
“你‘浸泡’了两百个系统时,远超于计划。”
仓门打开的一瞬间,兜头而来的就是聂博士冰冷的声音。
半透明的人形仓内,蓝色的液体伴随着仓门的缓慢打开逐渐呈现出无规律的波动,如退潮一般,那些闪烁着神秘光点的液体流泻而去,露出原本被包裹在其中的男人。
他赤.裸上身,半长的发丝带着水液,垂落在耳侧,也笼罩住他的面容。
像是在这片“蓝海”中孕育的新生儿。
刚刚“苏醒”。
仓门打开后,杂乱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此起彼伏。
机械臂关节摩擦的低频嗡鸣、全息面板上数据流刷新的电子滴答声、几台球形巡检机器人贴着地面滑行时发出的微弱电流嘶嘶声。
角落里,一台老旧的量子光谱仪正用合成语音断续报数:“能级稳定……偏差值0.07……建议校准。”更远处,液体循环系统发出类似呼吸的脉动节奏,偶尔夹杂一声从培养槽方向传来的、沉闷的气压释放声。
整个空间就像一台生锈却仍在运转的精密机器,尝试着用各种频率证明自己还活着。
这件实验室里的东西已经有了些年头,似乎也在彰显着“计划”本身并不走在任何前沿。
甚至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些设备都称得上是“复古”。
聂博士的声音在这一片无机质的读数声中,仿佛也被感染同化,显得更贴近数据生命体。
“回答我,季风。”
被唤作季风的男人,仍然在人形仓内没有任何动静,甚至没有呼吸。
潮水退去,只露出了他一半的躯体。
如若不是他睁着双眼,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已经死去了。
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眸中散发着冰魄般的冷感。
听到熟悉的名字响在耳边,季风终于有所动作。
水声响动,浅浪拍打,就仿佛是一处真实的海面。
季风坐了起来,浸泡液体的残留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滴落。
巡检机器人滑到他面前,程式化地用扫描光束扫过他的瞳孔,然后发出一句冰冷的合成音:“精神体同步率低于安全阈值,建议立即注入稳定剂。”
聂博士也走近了,他用那只暴露在外、没有做任何仿生处理的机械义眼,谨慎地读取着季风身上的各项可以得出的生理指标。
“你的状态很不好,为什么没有打开‘窗口’?”
聂博士的眉头狠狠皱起。
“为什么弹出我。”季风终于说出了“浸泡”完成后的第一句话。
视野里,雪花和模糊的光晕交替闪烁,季风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像一条被切割得断断续续的离子束线。
他没有回答聂博士急切的问题,反而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这让聂博士的目光阴沉下去。
聂博士冷淡地重复了那一句话:“因为你已经违规‘浸泡’了两百个系统时。”
“我们的计划里没有设定浸泡时限。”
“但我为计划拟定的理想值是八个系统时。而且,我接收不到任何来自‘窗口’的波动,我无法判断你是否在真实地按照计划执行‘唤醒’任务。”
季风没有回话,他抬起手,挡住了巡检机器人偷偷凑近的稳定剂针头。
他能感受到那股来自于聂博士机械义眼的,极具透视感和窥视感的目光,像条毒蛇一样盘旋在他的身上。
但埋藏于身体内部巨大的疲惫压垮了他。
季风所有的记忆还尚且停留在被迫离开的那一刻。
停留在那张惶然无措、被泪水沾湿的脸。
她一遍遍地厉声质问,声音逐渐从紧张的高亢坠落到沙哑无力。
季风以为这只是一次和蓝海的脱焊。
和上次一样,和先前无数次那样。
海心的世界从来不抗拒他,只是有时候并没有坚定地“抓取”他,但他仍然保有驻留的信心和毅力。
只要他继续透支自己的精神体力量,还能够在蓝海中找到再次嵌入的机会……
但这一次迎接季风的,是强制弹出。
聂博士的声音从批判转为质疑:“其实我在数个系统时之前,就已经对你采取过强制弹出措施,但是没有见效。你做了什么?把‘窗口’给我。”
聂博士伸出手来,向季风索要“窗口”。
“窗口”是从现实世界通往蓝海的通道,一般是单向度的。
季风手中的这一块就是单向度的,运作于退出向度。
通俗地讲,季风拿到的这块“窗口”会保护他进入蓝海的精神体,让它能够在不受损的情况下退出,且完整地记录本次“浸泡”的全过程数据。
但季风的这一块“窗口”的波动,在两个系统时之前消失了。
也就是说,季风在无“窗口”保护的情况下,在蓝海中浸泡了长达两个系统时,其间面临着无数风险。两个系统时里,他约等于赤身裸体地站在一场持续的风暴中心,每一次潮汐波动都可能把他的精神体撕成无法复原的碎片。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等待精神体从蓝海中自主苏醒,不做任何干预。这是唯一不会对精神体造成结构性损伤的方案。
但聂博士仍然选择按下了那个象征着强制弹出的按钮。
比起季风,他更在乎“窗口”本身的安危。
正如现在。
聂博士伸出的、摊开在季风眼前的那只手,呈现出灰败的老态,和他三十来岁的年轻面貌不太相符。
他似乎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着急地向季风讨要着“窗口”。
却听到季风平淡的声音,仿佛在讲述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计划失败,窗口已经丢失。”
“你说什么?!”
聂博士的面色一瞬间变得阴沉可怖。
他箭步上前,撑住人形仓的边缘,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在激烈的动作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