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阖着眼,略带倦容。
待一碗粥喂完,他细心地用丝帕帮她擦了擦嘴角:“雪停了,柠儿可想去花园里逛逛?”
“也好。”她应道。
既然圣上想跟她演这出帝后和睦的戏,她也只能配合。
并肩走到殿外,慕亦浔忽而想起,自己还曾说过要带她去玄鸾山踏雪寻梅。
那时虽然危机重重,他却满心欣喜,只想抛下一切去和她游山玩水。
如今两人竟又疏远至此。
御花园早梅开得正盛,霰雪初霁,天光晴好,琉璃薄片般的脆弱花瓣在风中微颤,送来丝丝缕缕清幽梅香。
绕了半圈,叶雪柠忽而留意到:园子里种着各色名贵梅树,金丝梅、绿梅、粉梅、白梅、照水梅……却偏偏没有红梅。
照理说,年节下赏红梅是最好的,这里怎么会一株都没有?
她忍不住好奇:“都说新春时红梅映雪最是吉祥好看,这园中为什么会没有红梅?”
没有红梅?
慕亦浔极少来御花园闲逛,方才一路上又心不在焉,听她这么说才开始留意。
略想了想后,他道:“许是从前有什么忌讳,如今倒也不必再去理会——我这就命人移栽些红梅过来,想来还赶得及在新春前办好。”
这些风花雪月的事,他实在不擅长。
若换成六哥,甚至九弟,大概早就在御花园中栽满红梅,以博美人展颜了。
自己却直到她问起才想到,或许这也是他无法讨得她欢心的原因……之一?
“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并不是格外喜欢红梅。”叶雪柠打断了他的思索,“这特意移栽还是免了,省得哪天我也成了所谓禁忌,又要把它们都拔掉!”
她随手折下一枝白梅,凝视着它冷笑:“不过一时喜欢,就费尽周章地移栽宫苑,不喜欢了又连看都不愿看到!人反复无常也就罢了,这些花花草草又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无辜受牵连?”
这明显是话里有话,故意在刺他,慕亦浔无言以对。
“眼看就是年节了,该早些备下节礼,你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告诉我。”默然半晌后,他轻声道。
“没有。”她淡淡回答,“请圣上不必费心。”
他牵起她的手:“柠儿,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我们就这样吧,各安其位。”她打断他,“我真的已经很累很累了。”
两人在梅树间并肩走了许久,慕亦浔终于低声道:“好。”
我们就这样吧——至少,其中还有“我们”,至少,她这个人还陪在他身边。
回想起她之前的抱怨,他不由黯然。
在她看来,他根本就是这世间唯一的异类,不配要得太多。
默默逛完大半个御花园,眼看天色又沉了下来,似是在酝酿着又一场急雪。
“原想着今冬的雪不似往年那样多,”叶雪柠仰头望天,“却不想都聚在了年末。”
他也抬头望去:“有时连我自己都怀疑,这天气是否与我的心境有关。”
她想了想,忽而冷笑道:“等到了明年六月,我想法子引你生一场大气,不就可以验证了!”
慕亦浔:“……”
又接连落了几场雪,转眼来到岁末。
除夕宫宴上多了一群打扮张扬的异国人。
南边和东边接壤的几个国家都派了使者前来朝贺。
之前大誉日渐式微,这些邦国已有十数年借故不来朝拜,眼看着乌图被灭,陀喇也减了气焰,那些小国主终于意识到:该继续上赶着巴结了。
从前大誉强盛时,这些鸡零狗碎的小邦一个赛着一个地跑来表忠心,有些甚至谦卑到要拜大誉为宗主。
当时的大誉皇帝很是瞧不上他们,每年不过随便应付一下,给些打赏就不再理会。
后来大誉国力渐衰,这些见风使舵的邦国自然怠慢起来,渐渐地不再朝贡。
时隔多年,这些人又变得能歌善舞起来,又是颂圣,又是献宝,倒给除夕宴添了不少新鲜热闹。
说到献宝,自然少不了美人。
有个名为柯那弗的南方小国特意挑了五名美人献上,姑娘们个个明眸善睐,风情万种,笑起来像在殿里摇响一串银铃。
异域舞蹈颇具风情,好些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些美人论理算是“嫁”过来的,虽没明说要嫁给谁,但按她们国主的盘算,要么嫁给皇帝,要么嫁给宗室。
谨王和瑞王显然都不想收下她们,慕亦浔自己更是没这个心思,索性将她们编作宫伎舞姬。
得知这个安排后,几名美女自是怏怏不乐,挂在脸上的笑容也都垮了下来。
柯那弗使者本来还想争辩几句,刚起了个头,慕亦浔的眼风从他脸上淡淡扫过,他就吓得立刻闭了嘴,倒退着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坐回去之后,柯那弗使者在心里默默嘀咕:这位大誉皇帝竟然不喜欢美人,瞧上去又杀气极重的样子,很是棘手啊!
摸摸自己灰白的大胡子,他对那几个没精打采的舞姬使了个眼色:大过年的,别哭丧着脸,都识相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