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到这里,叶雪柠从没这么惬意过。
羁鸟归林,池鱼入渊,连照在身上的阳光似乎都更暖了几分。
打马走江湖比想象中还畅快。
开始几天,她还不敢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但随着时间推移,离澜京城越来越远,她也越来越轻松。
坐在简陋却满是烟火气的茶楼里,她要了一壶清茶和两碟小菜,饶有兴致地听说书先生慢摇折扇,娓娓道来——
“说到这个唐家,就不能不提唐家枪!当年他们家祖传一套出神入化的枪法,在战场上无所匹敌……”
“……唐将军独女自出生起就备受荣宠,先帝与先皇后都对她万分喜爱,对这唐岚比公主还好,把她养得如珠似宝!”
“天敕大将军更是扬言,唐氏独女必会坐上后位!诸位,这是何等气势!据说啊,当时皇子们站成一排随她挑选,她看中哪个,哪个就是太子!”
毕竟远离京城,茶馆里讲点儿当朝秘闻之类的根本没人管,这个故事从当年唐家如何凭战功发迹,直说到终局。
其中胡编乱造的细节自然不少,叶雪柠好几次都想站起来反驳:这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是当时那间屋子里的地砖成了精?
可听着听着,她就不再计较。
随着说书人添油加醋的讲述,她回想起过去种种。
那些熟悉的名字在别人口中遥不可及,于她而言却只是往昔。
往昔……叶雪柠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
分明才离开不到半月,她却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将皇城中的一切远远抛开。
或许是因为压在头顶的霾云散去,每天都有全新的风景,全新的期待。
她翘起嘴角。
眼看天色将晚,她付过茶水钱,戴好竹笠,提起佩剑,打算找棵躺起来舒服点儿的大树,在树上休憩一晚。
走到茶馆门口,叶雪柠忽然听到几人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关自己的事。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病重,圣上要在奉天观斋戒九日,为皇后祈福。”
“只怪她运浅福薄,承不住天命,所以才总是病,又迟迟不能诞育皇嗣……”
她耸耸肩,走出门外。
病重?
他又来这一套。
既然慕亦浔放出消息说她病重,再过两个月,应该就是顺理成章的病逝。
由此看来,他并不打算追捕她。
那还睡什么树?
奔波这么多天,她从来不敢住客栈,连个热水澡都没洗过,只能每天趁着半夜在溪水里胡乱泡一下。
被冷水浸过的头发涩得梳都梳不开,实在很不舒服。
算算手里的银钱,她从容淡定地走进一家客栈。
掌柜连忙迎上来:“少侠可是要住店?”
她点点头:“单间多少钱一晚?”
“啊哟!”掌柜忙笑道,“失礼了!原来是位女侠!”
她愣住:“你怎么看出我是女扮男装的?”
掌柜高声笑道:“哈哈哈!女侠真会说笑,你这一开口,还有谁听不出来?”
自己还特意把声音放粗,看来不过是欲盖弥彰。
看来也没必要继续装了,她摘下竹笠:“来个僻静的单间,备好沐浴的热水,给我的马也洗刷洗刷,喂三升豆子。”
“好嘞!”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本该收三百文,但看女侠身手不凡,您付二百五十文就好!”
叶雪柠:“……”
行吧,二百五就二百五,能省五十文大钱总归是好事。
小二殷勤地引着她来到楼上,打开房门。
简朴干净的一间小屋,称得上物美价廉。
不久后,两个仆役抬来大桶热水,还送来一张荷叶,荷叶上放着澡豆等物。
她关上房门,揭下面具,在脸上轻轻拍了几下。
这些天除了半夜在溪水中洗脸的时候,她一刻也不敢摘下这面具。
如今还在大誉境内,自己这张脸最好不要轻易示人。
泡在热气腾腾的木桶里,她闭起眼睛。
刚放松下来没多久,忽然听到门外有异动。
似乎有些人踮着脚尖往她所在的这件屋子门口凑近,发出极细微的窸窸窣窣之声。
她默默数着人数:一、二、三、四……门口居然聚了六个鬼鬼祟祟的人!
蹑手蹑脚地从浴桶里出来,用最快速度穿好衣服,她将佩剑握在手里,向门边靠近。
刚走到门口,就见门缝飘进几道绛紫色的迷烟……这竟然是个黑店!
她屏住气息,猛然拉开房门,挥剑横扫!
“啊——”
“哇啊啊啊!”
“啊呀!”
手起剑落,叶雪柠干脆利落地教训了这些人一顿!
几个贼匪本想打劫落单的姑娘,没料到竟会遇上这么个硬茬子,纷纷跪地求饶:“女侠饶命啊!求女侠饶了我们的狗命!”
在他们杀猪般的惨叫声中,她毫不犹豫地挑断了他们的手筋脚筋。
这种成群结伙跑来放迷烟,打劫独行女子的狗贼绝不能轻饶!不把他们彻底废掉,以后保不住还要干出什么龌龊事来!
第一次住客栈就遇上这种糟心事,她迅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往楼下跑去。
楼下大堂里那些还在喝酒的客人先是听到楼上传出惨叫,又见一个全身溅满鲜血的“少侠”冲下楼,个个吓得呆若木鸡。
掌柜已不知去向,叶雪柠冲向柜台,从钱柜子里把自己的二百五十文大钱拿了回来。
这店没住,当然不能白白付房钱!
想了想,她又把旁边的几块散碎银子全部抓在手中,既然这家店赚的都是不义之财,又何必跟他客气?
离开前,她冲进大堂高喊一声:“这是个黑店,大家快跑!”
闻言,众人慌忙逃窜,谁都没结账。
从马厩中牵出马,叶雪柠引缰飞奔。
如果不是在逃亡,一定要好好整治整治这家黑店!
闹出这么大动静,当地官府必然会插手,说不好过两天就会传遍十里八乡,甚至上报到京里去……自己必须尽快离开。
夜半时分。
叶雪柠站在山间溪水中,没好气地洗着沾满血迹的衣服。
自己根本没带换洗衣物,看来明天只能穿着潮乎乎的衣服上路,等着太阳慢慢烘干了。
把洗好的衣裳挂在树枝上晾干,她仰头望向挂在天边的弦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