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仲春好天气,今晚会是一个明月夜——但如果月光被乌云遮住,对我来说也许更有利。阿丝塔想。
狄莺莺侧头问:“殿下,今晚,你会参加神前祭仪吗?”
是了,今晚会有盛大的、四年一度的神前祭仪。颇黎岛主宰着以逻缇斯为中心、以半个世界为圆径的神圣权力,女神是这松散的半个世界诸邦共同尊奉的信仰,虽然有的国度的信仰专一不贰,有的则三心二意,或者空剩一个信仰的躯壳……世界诞生已久,女神的神圣微笑已成天穹上遥远的绝响,但女神的人间化身还在,世代相传、母女相承,她们被称为神裔,执掌着颇黎岛上至尊的神权——而阿丝塔就是这条神圣血脉的迄今最后一人,她年迈疯癫的外祖母——按逻缇斯的叫法,她称她为娅娅——即是颇黎岛上至高司祭,娅娅的女儿们都过世了,阿丝塔是她长女难产而死时留下来的唯一女儿。
阿丝塔摇摇头,莫名地开始心烦:“不,我不去,我要去看娅娅,代理会议不让她参加今晚的祭仪,她一定大不高兴,也许会摔东西,也许会不吃饭。”
狄莺莺把右手覆在阿丝塔搭自己左肩的手上,柔和地说:“那我陪你一起。”
阿丝塔微笑了:“不,你得去祭仪那边,我猜有人等你。”
狄莺莺也带点羞涩地微笑了:“没关系,我托人告诉他一声就好啦。”
阿丝塔把婉言谢绝的话吞回了肚子里,是的,何妨呢?今后莺莺和她的恋人还有大把相处的时间,而我,这是我跟好友在一起的最后半个晚上。
阿丝塔带点突兀地悄声说:“莺莺,傍晚的时候,来螺旋圣殿西侧门找我。”
阿丝塔举着蜡烛从螺旋圣殿最高处往下走,烛光照亮了长长的、盘旋向下的甬道台阶,每隔一段,壁龛上就会出现一盏灯,不是烛灯也不是油灯,不会曳起青烟,而是发出某种海底生物的柔和而昏暗的冷光,将甬道穹顶上刻着的星图照得若隐若现。
她刚刚见了娅娅,幸运的是,娅娅并没有大发脾气,年迈的老妇人沮丧地观察着阿丝塔端上来的食物,对每一样都横挑鼻子竖挑眼,不,她不要烤葱,吃了嘴巴里会有气味;也不要苹果酒,那是隔年的,在过去的时代,至高司祭只应该在祭仪前饮酒,而且必须是用当年的葡萄或苹果酿成的新酒,那象征着——阿丝塔几乎无法忍受娅娅自言自语没完没了的咕哝,她耐着性子哄劝说:“好的,我们不要这个,来点白面包,新烤的,又软又热,再来点清水?”娅娅咕哝着接过。
阿丝塔默默看着干瘪成风干核桃的老妇人,悄悄用指尖拭去一滴泪。不,她记忆中的娅娅不是这样的,十几年前的娅娅强壮、智慧、慈悲,威仪万千,阿丝塔觉得孩提时代的自己像一只雏鸟,被娅娅牢牢地护在羽翼下。但是现在,那个威仪万千的女人,那个头戴王冠、手握权柄的至高司祭,那个女神的血胤和人间代言人,在流水般的流年中,已经老去。
阿丝塔沿着螺旋圣殿刻满星图的甬道楼梯一大段一大段往下跳,就像过去她常做的那样,俯伏在螺旋阶梯光洁的橡木扶手上飞快地向下滑。过去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里她身后还有其他人,希薇、琉珊的阿若、卡戎忒的妮可,还有很多和她们一样顽皮的姑娘们,跳着滑着,笑着闹着,不时摔倒,年长的女祭司高声训斥着她们,然而少女们回敬以快乐而嘈杂的笑声,飞快地奔向螺旋阶梯向下延展的无尽深处。
阿丝塔身手敏捷地跳下最后一段阶梯,高高的白石门廊就在眼前,月光使深邃门廊投下一道又一道拱形的影子,微凉的夜气中暗暗浮动着苹果花的香。
狄莺莺在门廊外等着她。
阿丝塔悄悄从后面走过去,跳起来,突然袭击似地搂住她的脖子。狄莺莺在偷袭之下往前一栽,差点趴在地上,回头笑着抱怨:“讨厌死了啊!不捉弄我不能活是吧?阿丝塔!”
阿丝塔不撒手,趴在狄莺莺背上。她的乌黑如鸦翅的头发与狄莺莺的黑亮细软发丝混在一起,从两人肩上垂落下来。阿丝塔悄声道:“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今晚,我要逃走了,逃出颇黎岛。”
狄莺莺吃了一大惊,把阿丝塔从自己肩上抖下来,抓住她问:“什么意思?”
阿丝塔在花香浮动的夜色中默默打量着这位好友。她好纤细,细细的骨骼像一只鸽子。
阿丝塔记得,十二岁的自己有一次爬上千烛书库屋顶的鸽房去逗弄鸽子,意外发现狄莺莺也在——和鸽子一起被锁在宽大的、鸽屎满地鸽羽乱飞的铁笼子里。与她同龄的纤细少女扭过头来带点惊惧地看她,嘴角笑意未散。阿丝塔看见狄莺莺的手掌上托着玉米粒,鸽子飞来飞去,从她手心里啄食。
阿丝塔问:“你在这里干什么?谁把你锁进去的?”
狄莺莺戒备地看着她,回答:“我在……喂鸽子,殿下。”
阿丝塔靠近她,用佩刀割断锁铁笼门的锁链,继续追问:“回答我,谁把你锁进去的?”
狄莺莺不肯回答,含糊地笑了笑,从阿丝塔为她打开的笼门里钻出来,头发上沾满鸽子羽毛。
阿丝塔蹙起两道弯眉盯视着她,两个少女在白鸽飞翔的蓝天下默然相视,一个是尊贵的女神血胤,另一个是低微的妾妇私生。
阿丝塔把目光从狼狈不堪的狄莺莺头发间移开,看向大书库下面,说:“如果我是你,我会从这里跳下去。”
狄莺莺低声说:“也不至于,玩笑罢了,不在意就没什么。”
阿丝塔蹙着眉说:“你一点骨气都没有吗?”
狄莺莺没说话,避开阿丝塔的目光,轻轻嘬唇,唤鸽子吃完她手心里最后几粒玉米。
阿丝塔耐心地等这个古怪的被欺凌者喂完鸽子,陪她一起从房顶上下去,她想,以后,我得经常注意注意她。
阿丝塔拉着狄莺莺坐在螺旋圣殿西侧门廊的白石台阶上,她不自觉地捏了狄莺莺一缕长发在手指间玩,对着渐渐昏暗的夜空说:“现在这里没有人,人都在镜湖那边,不会有人偷听——我告诉你,今晚我必须要逃,因为过了今晚,明天,按代理会议的意思,我就得出嫁了。”
狄莺莺失声道:“出嫁!——你嫁给谁?”
阿丝塔答道:“一个外国君主,不,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是谁,西磐、大夏、南竺还是玄桑,反正都一样,我根本不认识。”
狄莺莺又惊又怒:“但你是神裔啊!他们竟然不让你自己选!”
阿丝塔挑起一边嘴角嘲讽地笑:“对啊,他们特别害怕我自己选。你知道的,我选中的那个人,会成为我的战士,也会加冕为王。——他们怕极了这个。”
狄莺莺气极,口吃道:“他们——他们——我原本以为,就算只看在你这独一无二的血统份上,他们也不敢——”
阿丝塔平静地笑了:“他们还要求,等我生了女儿,女儿要送回颇黎岛,继承至高司祭之位。儿子就没关系了,随便继承继承外国皇位就好。”
狄莺莺握住了她的手,狠狠地说:“逃吧!”
阿丝塔抬头凝望她的眼睛,那双美丽的黑眼睛里燃烧着真正的怒火。
阿丝塔翻身上马,她的纯黑色战马在清澈的月光下不安地刨着蹄子,不时仰首向天。她勒住马缰,接过狄莺莺递来的小小行囊,挂在鞍后,重新紧了紧腰间的佩剑、胸前的箭袋和背上的骨弓。狄莺莺踮起脚尖,仰头在阿丝塔脸颊上轻轻擦了一下嘴唇,像鸟儿轻啄。阿丝塔看到她眼中泪光浮动。
狄莺莺轻声道:“一路平安,阿丝塔,愿女神眷顾你。”
阿丝塔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握。我把你捏疼了,对不起,请你记得我。她想。松开手,挽住缰,阿丝塔重重踢了一下黑战马的侧腹,战马纵蹄奔跑起来,一眨眼就掠过了有着高高白色拱门的螺旋圣殿、有着白墙和青铜窗栅的学园和屋顶有着白鸽低飞环绕的千烛大书库,在月光下,掠过白玫瑰与橡木环绕的圣墓花圃,掠过静静绽放着雪白轻粉色花朵的苹果树丛,掠过吹向海湾的风。
她想,别了,我的友人和亲人,别了,颇黎岛,我的家,我的少女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