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无心跟他探讨诗文学术,忍了又忍,忍不住的话终于冲口而出:“清远,你可知道,陛下他向颇黎岛求娶的,是谁?”
——也许呢?万一呢?不是阿丝塔,只是一个让人惊心落胆随后柳暗花明的误会?
晨钟笑道:“是神裔,现任至高司祭的孙女,阿丝塔公主。”
谢翊瞠视着他,心头平静而麻木地划过三个字:完蛋了。
他很想冲晨钟大吼,告诉他昨晚的一切,关于阿丝塔的出逃和代理议会的抓捕,关于至高司祭凤凰清唳似的叫喊和大地女神般的隆隆回声。但他紧接着回想起了那个誓言,至高司祭用恐怖的大地女神的声音逼迫他和莺莺:“起誓!”
谢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绝望地想:娶不到的,阿丝塔殿下已经逃走了,陛下会失望,晨钟和大夏的船队也最终不得不鼓舞而来、败兴而归。
晨钟笑道:“他们把日程安排得好紧,我不懂,是不是因为按颇黎岛风俗,今天是罕有的顶级良辰吉日?——我今早卯时到,他们告诉我,辰正就迎亲,午时三刻打发我走人,这时辰选的跟砍头一样!”
谢翊想,迎亲?迎谁?阿丝塔已经逃走,颇黎岛拿什么嫁给大夏?难道——难道——阿丝塔跑出去不久,又被抓回来了?这次,谁来救她?莺莺——莺莺怎样了?
从见面到辰时,晨钟忙得脚不沾地,来不及跟谢翊多寒暄,只在忙忙碌碌指挥调遣人手的间隙,时不时瞥枯坐一隅的谢翊一眼,抱歉地笑一笑。而当大夏副使——即天子迎亲司仪威仪沉沉地一声令下,鼓乐声起,笙箫并奏,谢翊才恍如从噩梦中惊醒,起身行礼如仪,跟在晨钟身后,庄重地迎向帐外——临时的迎亲华盖罗帐设在镜湖会场,昨晚为女神与战士授弓仪式而准备的白石祭典圆台并未撤去,正好成为今晨颇黎公主下降、大夏国使代迎的典礼高台。
作为大夏观礼嘉宾,谢翊站在靠后的位置,目光眺望向远处,在螺旋圣殿和圣墓监牢两端反复逡巡。
螺旋圣殿的门打开了,缥缈的颂歌声传来,一百名少女环成圆阵,佩花环,着素色轻纱,簇拥着一个头戴金色冠冕的高挑少女冉冉而出。谢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这不是阿丝塔,阿丝塔身材娇小头发乌黑,那她是谁?
来不及多想,谢翊用目光在少女圆阵中搜索狄莺莺的身影。找到了,金冠少女侧后方的就是她,身形颤抖,口型和脚步都跟不上颂歌的节拍,显然紧张之极。还好,还好,莺莺还平安——谢翊松了半口气,紧接着,心又被高高地攫了起来。
镜湖会场东岸即是大夏罗帐:展青龙旗、设香案,供奉玉帛。国使萧晨钟着赤色蟒袍,戴七梁冠,率使团肃立。西岸大道通往螺旋圣殿,沿途点燃百盏银灯,每盏灯旁都站着一名白衣祭司和一名持剑甲士。碧波荡漾的湖心搭了一道临时浮桥,浮桥边,白玫瑰花瓣散落如绮丽的云霞。
大夏副使——典礼官扬声唱道:“辰时已到!——”
东岸撞景阳钟九响,奏大夏鼓乐,雄浑庄重;钟声毕,西岸少女祭司齐声咏唱古老颂歌,歌声空灵缥缈:
“黄昏星啊,你怎能将光之王的金冕,
沉入凡尘渴睡的胸膛?
夜露浸透苹果枝,我们交出
被露水刺伤的新娘。”
新娘在十二位素纱少女的簇拥下走出,谢翊看到狄莺莺也在其中。金冠的新娘面上覆着轻罗,身着公主下降大礼服,镶金线的繁复裙摆拖过白石地面。
少女祭司们和声而歌:
“如今弓弦知晓了月光的重量,
在被迫弯曲的弧度里低吟。
女神啊,我们献上绷紧的丝柏,
换取永不归巢的夜莺。”
代理会议首席大祭司蹒跚着登上高台,面向东,手持权杖,高声吟诵:“以星月为证,奉女神之命,遣神裔入凡尘,缔结世盟。”
萧晨钟率副使踏着浮桥行至湖心,亦登上高台,面向西。萧晨钟展开玄色绣金迎亲诏书,高诵:“大夏天子,承天命,抚万邦。今遣使臣,备六礼,迎神裔,正位中宫。”
金冠的新娘一行缓步拾级而上,在湖心圆台上面南而立。谢翊在新娘侧后方,看不到她被轻罗覆盖的面容,只能看到戴着冠冕、披着白纱、被高高盘起的深褐色发髻。他已经绝对确定,这不是阿丝塔。
——那她是谁?哪一位少女祭司?见习修士?或者学徒?
典礼官高唱:“换履!——”
贴身侍奉的少女跪地为新娘脱下缀有珍珠的白色颇黎岛软履,典礼官奉上玄赤二色后履。象征新娘从此将永辞故土,告别少女身份,成为遥远的东土帝国母仪天下的皇后。同时,萧晨钟将迎亲诏书与玉圭置于金盘,由首席大祭司接过。
辰正一刻,代迎成礼,盟誓天下。
新娘立于圆台西侧,面东。
萧晨钟作为天子代迎正使,立于圆台东侧,面西。
典礼官高唱:“拜!——”萧晨钟代帝躬身,新娘微俯身还礼。
典礼官再唱:“国书为聘!——”
萧晨钟奉上册后宝册与金印,新娘身边的侍奉少女代接。首席大祭司回赠一把包金柘木弓,道:“望皇后执此,护佑吾岛。”
萧晨钟代大夏天子宣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永缔同盟,息戈止武。”
首席大祭司代表颇黎岛回应:“神裔归心,血脉永续。”
至此,代迎皇后嘉礼已成。
金冠的新娘即将由伴娘搀扶,登上停泊在高台旁装饰凤凰纹章的朱漆凤舆。百名少女祭司将再次咏唱,歌声中,凤舆将由大夏仪仗簇拥,启程前往码头。
萧晨钟向代理会议拱手告别。
——然而,就在此刻,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骤然冲破凝滞的空气,她呼喊着:“不!她不是……”
谢翊惊恐抬头,随即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喊出“她不是……”三个字后声音戛然而止的正是狄莺莺。她身后执战斧的武士调转斧柄,向她头上重重一击。莺莺倒下来,一道殷红的鲜血从头发中间流下来,顺着光洁雪白的额头流到鼻梁,流到莲花瓣似的下巴尖。
大祭司点点头,做了一个“向下劈落”的手势。武士举起斧,准备全力再击。
谢翊不顾生死地直扑过去,用身体挡住向莺莺头部劈落的斧柄。这全力一击落在他肩背上,把谢翊砸得向前重重仆倒,怀中犹紧紧护着莺莺的头。
谢翊闭目,等待致命的下一击时,萧晨钟一掠而至,带鞘的天子尚方剑一挥,格架住了武士的战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