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房门敞开着。
楚翾只来得及往敞开着的内室门里看了一眼,顿觉头晕目眩,浑身发软。
身穿朝觐礼服的萧晨钟半跪在地,怀中抱着谢翊。谢翊半躺在地上,面色如纸,手攥银针,十指十宣穴上斑斑点点尽是血迹。
萧晨钟吼道:“传医官!传医官!”
楚翾飞扑过去,冲跪在地,疾道:“小臣是医官!”伸手便去触摸谢翊颈间脉搏,只觉搏动微弱欲绝,再翻眼皮查看,幸甚瞳孔还没散,但手足亦已厥冷如冰。
萧晨钟浑身发颤,只连连道:“有没有救?有没有救?”
楚翾不及回答,急取三棱针连刺素髎、涌泉、内关三穴,又取苏合香丸,撬开牙关置于舌下,以银簪垫入口中防舌后坠,指压迎香穴刺激呼吸。少顷,谢翊转过一口气,胸口起伏。
门外杂沓脚步声响,十几个太医署的太医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楚翾施针急救时几乎全程屏息,此时方松过气来,方觉双腿软如面条,一跤坐倒。
楚翾看着太医给谢翊胸口膻中穴贴麝香膏,又取艾条熏炙气海。他咬着牙只盯着艾炙徐徐上升的青烟看,昨夜发生的事,不敢想也不能想。只隐约地闪过半个念头:我完了……
从楚翾进门算起,两刻钟不到的工夫,只听府门外一阵大哗,然后数道大门接连洞开,陛下俞紫垣风驰电掣般大步闯了进来。
楚翾强迫自己挺腰跪直,垂头待死。
片刻后,陛下放下谢翊的手,转身大喝:“病因是什么?——身边人,怎么伺候的?——昨晚,谁在这里?”
楚翾膝行一步,叩首道:“臣……昨夜昏聩失察,罪该万死……”
陛下怒瞪着楚翾,看样子几乎要一脚踹过来。硬生生压住怒火,只厉声问:“你昨晚在何处?”
楚翾不敢答,横下心准备一死。
不管庭院中还是内室里,此时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听到了吱呀一声门轴的轻响。
公主紧闭的寝门打开了,令妩艳妆而出,冷冷笑道:“皇兄声声责问楚先生昨晚在何处?不用问了,他在臣妹的帐中,与臣妹偕洞房花烛。”
楚翾闻言浑身一颤,双手扶地,只觉眼前发黑,身子不可控制地抖如筛糠。
萧晨钟失声道:“大哥!你——”
楚翾惊醒般抬头,见谢翊眼角骤然滑落一行清泪,随后血泪潸然流下。
陛下僵立当场,顷刻踉跄几步向前,一把揪住令妩衣领,哑声嘶吼道:“你——你再说一遍?!”
令妩坦然不惧,艳丽如桃李的脸上勾起半个冷笑。她冷笑的样子很妩媚,嘴角斜斜地向上挑,杏眼微睨,眼中是大事已了泯不畏死的神情。
陛下松开令妩,狠狠地直盯着她,陡然转身抽剑直指楚翾,剑尖抖作一团,愤然断喝道:“来人!给朕将此人拖出去,凌迟!”
阻止楚翾被拖出去凌迟的是萧晨钟新娶的令盈夫人,她跪下来,抱住暴怒的陛下的手,泣道:“皇兄息怒,留下这个医官性命,他——他是文飞表哥亲传弟子!只他救得了表哥性命!”
楚翾混乱地想:我——我可以吗?
萧晨钟站起来,俯身要把谢翊抱起来,他低头看着谢翊血泪横流的脸,旁若无人道:“文飞,我带你走,这朝廷不值得!”
陛下一把扯住萧晨钟,急道:“你——你带他到哪儿去?!”
萧晨钟冷然道:“海疆,出海,没人的荒岛,哪儿都比这儿干净。”
陛下噎住一口气,嘶声道:“你——休想!”
楚翾跪爬几步,死死拉住萧晨钟衣摆,泣道:“萧将军不可!谢大人经不起颠簸,你折腾他,他——只怕出不了京城就——”
萧晨钟一震,颓然落下双肩,将谢翊缓缓平放回榻上。随即跪倒,伏在榻边浑身剧颤。
陛下深深呼吸了几次,似在克制着滔天怒火,少顷转身,冷然下令:此处清场,所有近侍暂且关押,由禁军把守,除太医外闲杂人等不得出入;楚翾当场褫夺所有官职功名,却令他“戴罪立功”继续医治谢翊,用铁链锁在病榻前三尺处:“治不好,你就第一个殉葬。”
楚翾眼睁睁看着禁军侍卫过来,给自己的脚钉上了拇指粗的铁链子。
陛下冷冷指着楚翾向太医令道:“他开的药方全部誊录呈报!若有一味药不妥——”他没有说下去,转头看向庭院中心的小小混乱。
令妩独站在庭院中心,夷然不动,神情高傲莫测。
清场的禁军侍卫过来请长公主入内,令妩只冷笑道:“清场?这是我长公主府,皇兄准备将我清到哪里去?——啊!”
“啪!”
令盈夫人走过来,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转身向陛下俯身行礼道:“请皇兄准许臣妹带妹妹入内梳洗。”
待她们离去,萧晨钟才又缓缓站起身来,满脸泪水纵横,一眼也不看陛下,直直地向府门走去,纵身跃起,一个鹞子翻身,凌空将门楣正上方那块蓝底金字的“敕造长公主府”匾额踢了下来,又是一个劈腿,生生砸成两段。
他冷然道:“我不能看着我大哥,躺在仇人的府邸里。”
几天后,楚翾被松了铁链。因为谢翊缓过来些许,开口替他讨了赦。
谢翊说话仍极困难,躺在榻上眼望陛下,用口型反复表示一个词:“离开”。
在场的都明白,不是轰陛下离开,是他自己想离开这里——这场永远不能再谐的花烛,这个无比屈辱之地。
楚翾想,还有我这个玷污了他洞房花烛的床榻、令他无比屈辱之人。
问题是谢翊根本没给自己修郡王府,他在京城没有家。离开,他去哪儿?
萧晨钟二话不说便要接他去东城的淑惠长公主府,陛下不许,执意要接他进宫入大内静息调养。
谢翊闭目摇头,用口型连连说了几遍同一个词,见两人不解,又用手指划字,楚翾看见他手指点划起落,是个“太”字。
陛下咽下争执,道:“太庙,文飞,你想去太庙,对不对?东配殿那边,可以住。”
萧晨钟道:“你要住那里也行,我陪你。”
几个时辰后,一行人等簇拥着担架软车从空荡荡的嘉宁长公主府离开,把楚翾一个人扔在了这里,不再有人理睬他。
楚翾恍惚地站在廊前,手扶着柱子,身上仍穿着几天前做傧相时的那身玄带红袍,只是已经皱得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