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翊抬眼,认认真真把紫垣打量了一遍。
紫垣喉结上下滑动,勉强笑道:“看什么?不认识?”
谢翊道:“认识,认识二十六年了。”
紫垣道:“还真别说,我生下来当天你就认识我了。”
谢翊道:“是,你生下来没几个时辰,母后就叫嬷嬷领我到摇篮旁边趴着看来着。”
紫垣道:“我那时候长啥样?特别皱,特别丑?跟北辰那小家伙刚出来一样吧?”
谢翊道:“不知道,没记住,那时候我也才两岁,还是个不怎么记事的屁孩。”
紫垣道:“我走路好像还是你教的,你没少摔我。”
谢翊道:“你也没少绊我。”
紫垣道:“走路,说话,——再大点还有扯谎、打架,反正好事坏事都是跟你学的。”
谢翊笑了笑,抬眼望向天际。风吹云动,树影轻摇,荒林间寂寥无声,除了树梢上风吹的声音。
谢翊轻声笑问:“我教过你爬树没?”
紫垣道:“没,爬树我是跟晨钟学的。——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爬树!”
谢翊道:“我会爬树那会儿,你俩小屁孩还蹲树底下和泥呢。”
紫垣道:“那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跟晨钟爬到撷英苑花园假山顶上打闹,他一失手把我撞下来,我头朝下掉下来,差点把脑袋摔腔子里去——那时候我好像八岁吧,晨钟七岁,刚进东宫不到一年——你那时候正好在假山底下坐着看书,扑过来接我,没接住,我掉下来砸你背上砸得你五体投地——有没有这事?”
谢翊笑道:“有,有,我趴在地上眼冒金星,你没啥大事,好像就是手挫了一下?”
紫垣道:“是,我手掌骨挫了,你脑门上磕出一个包。晨钟当时吓死了,从假山上探头往下看,你对他说,‘自己慢慢爬下来,不许跳下来再砸我一下。’”
谢翊道:“他那时是挺听话的,自己哭着爬下来了。”
紫垣道:“我还让你背了黑锅,记得吗?”
谢翊道:“那锅必须背呀!——当时你爬起来就慌慌张张说,‘大哥,咱俩对下词儿,嬷嬷和父皇母后问起来,千万要说是咱俩从假山上打闹掉下来的,可不能漏出晨钟一个字来。’”
紫垣道:“你立马就说,‘只有如此!来来快帮我看看,这个包的位置,看着像摔下来磕的不?若是嬷嬷问起来,须得瞒得过。’”
两人一起哑然失笑起来,转眼变成轰然大笑。笑声惊动了林间的山鸟,扑簌簌高飞而去。
回忆的阀门一旦打开,往事的洪流便汪洋恣肆奔涌起来。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从记忆深处浮起,带着少年时代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明亮与鲜活。一个人说,一个人便听着发笑,笑完再补上一段;说过了,笑过了,声音交织在一起,只觉同行二十六载的人生,在这夕阳将尽时、西山陵寝处,又飞快地、贪婪地重走了一遍。
说到后来,话渐渐没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荒草里,看着太阳一点点斜过去,树影拉得很长。
谢翊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
紫垣也站起来,看着他。
谢翊道:“走了。”
紫垣道:“嗯。”
他没有再伸手去扶,谢翊也没有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荒草,沉默地向着神道,向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走到矗立着文武翁仲石人石马的神道尽头,谢翊停下脚步,回过身。
紫垣也停了下来。
没有执手,没有叩拜,没有再说一个字。谢翊抱拳长长一揖,紫垣举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下一刻,谢翊转身,踏上了他的马车,再未回头。
车辙声响起,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紫垣站在原地,看着车影从清晰,到模糊,到消失在暮色里。
没有再说一句话。
尾声
二十余匹骏马,在海疆通往西境的驿路上踏月狂奔。
“爹爹,”小女孩稚嫩的声音,“我们骑着马一直在跑一直在跑,白天黑夜都不歇,是为什么啊?”
“是因为——要去送你伯伯。”
“伯伯要去哪里呀?我们要送他,他是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是的,很远很远。”
“这位伯伯,是我们四兄妹共同的伯伯吗?大哥、龙渊、墨阳还有我?”
“……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