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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七章 阴阳昏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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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心里一咯噔,震惊地猛抬头看着他,只觉毛骨悚然,冷汗一点点从手心渗出来。

——什么意思?!

紫垣道:“横竖他不要,闲着也是闲着。”

晨钟看着紫垣的脸色道:“陛下太抬举臣了,臣不敢僭越。”

紫垣道:“也不算多僭越,汉武茂陵有卫霍,唐太宗昭陵有魏征房玄龄,史有先例的。”

晨钟只觉满背都是冷汗,一横心,铤而走险,挑了句不正经的话正色道:“陛下是不是让臣今晚就别回家了,直接留在这儿?”

——他在威胁我,赤裸裸的死亡威胁。听完我这句话,他要么图穷匕首现,要么不接招。

紫垣闻言一愕,挑眉看着他,一转眼便收了脸上失措的神色,重新换上那副晨钟熟悉的、带几分漫不经心的似笑非笑,伸足轻轻一踢调侃道:“真想留下?你还不够格——等你多攒攒功劳熬到国公再说吧,这种事倒还真是论资排辈的。”

晨钟听他将“赐死”的真真假假玩笑话不动声色往回收,微松了一口气,自己也一点都不想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反正心已横下,便转而乘胜追击,硬生生把话题重新扯回紫垣刚才避开的“西境”二字,道:“陛下三月初到了西境文飞大哥那里,他临终见到陛下,心中必是……安慰的。”说完,盯着紫垣的眼睛。

紫垣把目光移开,低头在石头边找了找,俯身摘了一节草,用指尖捋着草叶带刺的边缘,道:“也难讲,朕在那里待了四日,待到送文飞走,中间也折腾了几个来回,害得他有一两日颇不得安稳。——你就别打听了,朕只能告诉你,朕极是后悔,但世上终究没有后悔药吃。”

晨钟心里一个声音冷冷地响着:他招了,招得如此轻飘。

晨钟也收回目光,低头盯着自己按在膝上泛白的指节。

紫垣道:“朕听令盈说,你接到信,也匆匆赶过去了,只可惜稍晚了些,没赶上一面。”

晨钟道:“没赶上,收到讣告已是三月十七。——我只是不明白,结义一场,文飞大哥临终前为何片言只字都不留给我?或者……”

紫垣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地问:“文飞没给你留信留话么?这倒是真想不到的。”

晨钟道:“也许留了,我实在不甘心,去驿馆查问过,说是原本有封信寄给我的,刚寄出,学馆那边又来人急急截回去了。此事太蹊跷,陛下可知道其中原委?”

紫垣皱眉良久,过了一会复展眉道:“哦,朕知道了,是朕命人截回来的——你不用惦记此事,时过境迁,那信没用了。”

——什么?!

晨钟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倾身向前,一把抓住紫垣的手腕失声道:“陛下……这话说得……竟如此轻描淡写?!”

紫垣眉宇一动,牙缝抽气轻轻嘶了半声,把晨钟的手扯下来,推回去,不动声色道:“清远,难受归难受,你有点失态了啊。”

晨钟猛地向后一退,死死咬住牙,双手互攥不言不语。

紫垣叹口气,反伸手过来,在他肩背上拍了拍。晨钟没抬头,举袖狠狠抹了把脸,方咬牙道:“陛下,景玄二哥,看在你我二十年前对天八拜的份上,今儿索性说开,你能不能跟晨钟交个心,当时……到底是怎样?你……做了什么?”

问这句话的时候,晨钟没敢抬头看。

紫垣停顿了一会,声音里掠过一丝苦笑:“你等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晨钟道:“二哥,你若要继续编谎,就不要说了。”

紫垣道:“自从那回你爬到树梢上号啕大哭骂我是狐狸嘴脸的时候起,我就没对你编过什么谎。”

晨钟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但他一个字儿也不信。

那时候晨钟还小,才十岁,有一次被紫垣欺负了——紫垣聪明得过了份,欺负晨钟小一岁、傻很多,经常耍弄他玩,那次耍弄得着实太过火——晨钟恼羞成怒气到炸,号啕大哭着,一鼓作气爬上了明德宫撷英苑花园的大青杉。杉树笔直笔直,没树杈,一根棍儿直挺挺通天,晨钟赌气一个劲地蹭蹭往上爬,抹把眼泪再看,已经离地三丈来高。

十一岁的紫垣显然是被晨钟吓着了,跟着爬到树上试图把他哄下来,两人起初对着大吵,后来紫垣先缴械,索性拉下脸来赔笑道歉。晨钟根本不信,一边大哭一边继续往上爬,上到普通孩子根本上不去的树梢,树梢被压弯,晨钟四肢抱紧已经不太硬实的树干主枝,在上面摇摇晃晃。

紫垣被挂在半腰害怕了,进退两难,还得努力说好话继续哄他,口口声声跟他保证:“你骂我是狐狸,爱耍手段,没错。但我俞紫垣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冲你耍狐狸手段了,往后跟你说话有一句算一句,我的狐狸嘴脸宁可冲翊哥,也不冲你。你给我下来。”晨钟不听,抱着树梢接着号——他其实是被尴尬在上面了,既下不来,又不好意思承认下不来。

十三岁的谢翊当时在树下急死也吓死。最后当机立断,叫紫垣先爬下来,叫侍卫在底下拉网准备接,然后自己撸起袖子摇树。

少年晨钟松开手,像只松鼠似地摊开四肢落下来,掉进网兜里。

日影在两人头上移动着,秋风徐来,吹得松针闪闪烁烁。紫垣缓缓开言,字斟句酌地说了一个“召天下名医千里驰援,四天四夜方法用尽心血沥干,怎奈医药罔效,最后终于放弃”的故事。

晨钟冷冷地听着,心里道:对不上,那些可惊可怖惨绝人寰的细节,完全对不上。俞紫垣,你还在用你的狐狸手段对付我。

他不想继续听下去了。

晨钟忽然笑了,笑声干干涩涩、冰冰凉凉。他打断紫垣,起身长揖道:“陛下,这个故事……礼部和翰林院一定会很喜欢,足以载入史册,光耀千秋。——天色不早了,臣请告退,海疆秋练在即,陛下如无其他吩咐,臣明日就启程东返。”

他吞下另外半句没出口的话:要灭口便现在动手,臣等着。

紫垣收了声,也站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晨钟保持着长揖待命的姿势。

紫垣道:“也好,朕没什么吩咐了。——你不用记挂龙渊,这个孩子,朕和解语会给你妥妥帖帖照看好。回去转告令盈,在京城多待半年,陪陪孩子。”

晨钟胸口一堵,心脏砰砰跳了起来。——龙渊,令盈。

好一招棋,投子,绝杀,收官。

他低声应了,跟着已经转身向山下举步的紫垣后面,亦步亦趋地往下走,拳头紧紧攥在袖子里。日落时分天风渐起,满地松针回旋,发出鬼魂呼啸般的簌簌响声,晨钟打了个哆嗦。

紫垣裹着一件素白厚氅衣,见此微一迟疑,扬声唤远处掌衣内侍,唤了一声又止住,自己伸手解开领扣衣带,脱了外氅扔给晨钟,抬抬下颌示意道:“归你了。”

晨钟谢绝,紫垣笑而不理,唤内侍取过另一件更厚的明黄色绣龙外氅,慢条斯理边系边道:“本想给你另拿一件,突然想起这件服制太过了,没法赏你,你还是凑合着穿那件吧,好在你也不大忌讳颜色。”

晨钟嘴角往上一挑。他并不畏寒,他是军人,练家子。紫垣在市恩,借题发挥连哄带吓,手段简陋得可笑,还不及十多年前刚即位的时候玩帝王心术玩得精彩。

晨钟接过素氅,并不穿,折了两折提在手上,亦步亦趋恭谨跟着换了明黄龙袍的皇帝陛下往山下走。背后,暮云四合,神道两侧巍峨的石翁仲擎着渐渐黑去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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