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妃道:“龙渊那傻小子哪里委屈了?谢家的九华说句容色倾城都不为过,天上仙女、月中嫦娥下凡一般,陛下指给他,龙渊做梦都得笑醒。”
紫垣道:“朕说的不是这个,是九华的出身,你晓得,到底差了点。”
萧妃一愕,叹道:“陛下为龙渊想得太多了,臣妾感激。”
紫垣道:“你不在意未来侄媳的出身,很难得,朕也颇为感激你。这事朕也在心里反复权衡过,到底碍着令妩,朕不能不给她这个体面。”
萧妃道:“陛下什么都顾念到了。若说不在意,出身什么的本来就不值得在意,英雄不论出处,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好例子九章么?可若说在意,臣妾只是稍稍有些担忧,不知九华这孩子的品性如何?是像她哥哥一样聪明,还是聪明太过,反而失了女儿家体统?嘉宁长公主很少带她进宫,见得太少,臣妾心里没有底。”
紫垣道:“那你就多召九华进宫来,论公你是贵妃,论私你是舅妈,召见女孩儿本就是你的权力,多见见,多谈谈,心里就有底了不是?”
萧妃笑道:“罢了罢了,嘉宁长公主把女儿看得像眼珠子一般,养在深闺轻易不放出门。上次她不是还说,她一生只有九章九华两点骨血,不管什么时候,必得他兄妹二人中一人陪伴膝下,不然她心里不踏实。九章常在东宫,臣妾可不敢再去问长公主讨她的宝贝女儿,没得碰一鼻子灰。”
紫垣道:“也罢了,令妩性气太娇,由着她些吧。——咳,她的心结是那桩婚事,是朕作孽。”
萧妃知紫垣指的是当年强为令妩指婚谢翊之事,才子美人,却成一双怨偶,不禁恻然。
紫垣提起往事,默然叹息。过一会方勉强笑道:“不提这些了,孩子们婚事麻烦,怪朕,也怪你,你若是为朕多生几位小公主,个个都像她们娘亲一样又漂亮又聪明,朕至于像这么捉襟现肘么?”
萧妃望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道:“臣妾没有女儿,不过白说说罢了。可若真有亲生女儿,臣妾觉得,不是用来联姻的。”
紫垣笑容渐冷,道:“贵妃,你失言了。”
萧妃不语。
紫垣推开面前杯盘站起来,道:“朕有些乏了,贵妃自己早些安歇吧。”
萧妃道:“臣妾恭送陛下。”
紫垣心里颇不痛快,从柔仪殿出来,踏着夜风进了御花园,打算散散心,横竖今晚必定睡不着。他随手折了段半枯的柳枝,掰成一段一段,边走边扔。内侍小汤远远地落后一段跟着——他本名叫什么来着?汤圆子?这名一看就是母后在世时起的,她老人家给内侍起名总是这么接地气,不是汤圆就是菜包,好像还有豆浆豆皮豆汁儿。
禁卫高肃秋也远远地跟着,这家伙话很少,脸很臭,做事情很靠谱,是何修己带出来的兵。
紫垣忽然增了些烦闷,何恕何修己那张精悍的西北汉子的脸在他眼前一掠而过。他三心二意地想,此人救我一命,是个忠臣,我却把他发落回老家,闻骆驼味、喝西北风。
俞紫垣啊俞紫垣,你是不是龙椅越坐越久,心越磨越硬?
亲生儿子和从小看大的外甥,写篇文章还得揣摩揣摩你的心思;相伴十几年的枕边人,一失口说出了心里话:跟你没多少情分,政治联姻而已。
俞紫垣,你真彻头彻尾一个——
一只珠颈斑鸠忽然咕咕大叫着扑闪翅膀从假山那边腾空而起,紧接着是一群,向明净的大月亮仰冲而去,漫空羽毛乱飞。紫垣被扎实吓了一跳,陡地止步。禁卫高肃秋嗖地一步蹿上前,手按腰刀。
北辰的声音在假山顶上传来,带着三分怯:“父……父皇……”
紫垣失笑道:“你……干嘛呢?”
北辰飞快地从假山顶上溜下来,规矩站好:“儿臣在跟他俩一起……练夜战。”
假山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紫垣循声看去,果然是那俩小子,龙渊还利索点,九章额头上沾着汗,汗上沾着灰,灰里沾着来历不明的草籽羽毛。
紫垣把笑勉强憋回去,没好意思告诉这个小外甥,你这样子活像一只偷鸡未遂的傻狐狸。
他正色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龙渊规规矩矩地行礼回话:“启禀陛下,望之和九章在陪臣练夜战,武教头说三天后搞不定,就把臣……”
九章努力把气喘匀,一口截断道:“启禀陛下,不是这么回事,是殿下和龙渊,他俩在练我一个。”
紫垣道:“怎么个练法?”
九章道:“……抓斑鸠。”
紫垣攥拳咳嗽了一声,勉强忍笑,看向龙渊继续盘问:“你负责什么?”
龙渊道:“教他怎么抓,现在他抓落在地上的,已经抓得挺不错了。”
紫垣转向北辰问:“你呢?”
北辰老实回答:“儿臣在假山上扔石子,把斑鸠惊起来,增加训练难度。”
紫垣终于忍不住开怀笑出声:“哪儿来的古怪训练法啊这是?”
龙渊道:“我家的,家里兄弟姐妹五个,个个被我爹这么训,连我家小妹才七岁,也被这么着训出来了,这法子很灵的。”
紫垣忽然想起,北辰的母妃解语好像也……在御花园里干过突然蹦起来逮住一只过路的鹧鸪这种事。
叫高肃秋押送这三个小子滚回东宫洗澡睡觉,免得明天爬不起来耽搁上讲堂挨夫子骂。看着三个半大小子推推搡搡嘀嘀咕咕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紫垣独自笑了半天,笑到脸酸,然后转身,慢慢沿小径走回头路,走回会抓鹧鸪的解语的柔仪殿去。
此时月上东南,柔仪殿在西北角,紫垣背对一轮明月慢慢地踱着步,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月下和内侍手提的明瓦灯笼下散乱成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