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二年十月底—十二月)
萧晨钟从紫微殿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下意识地闭眼,只觉大门外阳光刺目。
俞紫垣在后面跟着他相送,似乎还好心地搀了他两把,防止他从台阶上一脚踩空滚下去。
晨钟机械地道:“陛下……不劳远送,臣这就回海疆……处理一切。”
紫垣道:“也好,处理完赶紧回来,朕不耐烦给你带一群孩子。”说完,还笑了两声。
他还在拿孩子们威胁我。晨钟麻木地想,却只剩微弱的怒意掠过心头。我无话可说,是我先威胁他的。
方才在御书房,紫垣放下窗格屏退左右,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叠信函、文书、密报,一张一张放在他面前。
紫垣的声音到现在仍在耳边响:
“清远,我们认识……有三十多年了吧。”
“这龙椅,我坐了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我信得过的人,掰着手指头算,越来越少了。”
“我现在就快连你,也快要信不过了。”
晨钟几乎无意识地看着眼前铺开满满一案的证据。
星槎与西磐内鬼、玄桑贵族、逻缇斯旧王室、颇黎岛流亡祭司团的秘密通信;
星槎旧部散落在西境商道、东郡海疆各地的情报点人员名单;
星槎在玄桑平山港、黑海湾两地的军火船舶物资贸易清单;
被“招安收编”的海盗“定海水师”的走私贸易和截留关税的证据……
紫垣将证据收拢起来,像推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一样推到晨钟面前,语气并不激烈,抱怨似地道:
“看看吧,你家那位海盗女王……我是管不了了。”
晨钟僵硬地瞠视着眼前的紫垣,他在试探我?转移罪责?构陷星槎?
紫垣敲了敲一张图纸道:“这是你正在造的青艄舰侧翼火炮图纸原件吧?我都没见过。从玄桑那里好不容易才弄回来的,为这张图,折了整整一条暗线。”
晨钟抓过图纸细看,冷汗从额头滚下。没错,是原件,上面盖着他海疆将军的印鉴,还标了“绝密”二字,平时一直藏在他将军府内书房的文件密匣里,钥匙他一直贴身带着。
紫垣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打量着晨钟。
“她折腾复国,跟那些丧家之犬勾勾连连,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是颇黎岛的阿丝塔。就像我是大夏俞家的俞紫垣,天命如此,没办法。”
“但她把手伸进海防,动我的水师,碰我的商税……清远,这就不是在打我的脸了,这是在刨我们大夏的根。”
晨钟眼前发黑,死死攥住图纸的指节发白。
紫垣盯着晨钟,声音压得很低,像兄弟间说体己话:
“我不要你请罪。我只要你给我一句准话:你回海疆,是想做你的海疆将军,还是……想做她颇黎岛女神的亲王?你若是现在告诉我,你想跟她走,这殿门,我让你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只当我们兄弟三十年的情分,到此为止。”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二哥,还认你是大夏的将军——”
他攥紧晨钟的手臂,语气里竟带着一抹孤注一掷的调子:
“——就去管好你的女人!别让她再折腾了!我护得住你一次,护不住你一世!别再让我在朝堂上,为了你萧清远,做个小人!”
晨钟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俞紫垣最后站起来,双手用力抓着自己的肩头道:“老天作证,我知道与你不相干,我从一开始就没疑过你!我要是疑你——我要是疑你——”
晨钟心里有一个冰凉的声音在说:“你疑还是不疑,事已至此,有何区别?”
紫垣道:“走吧,到御花园看下孩子们,跟你家老大叮嘱几句你再走。清远,我不是拿你家孩儿做人质,我是怕——怕阿丝塔先下手为强,抢先一步拿孩子要挟你。”
晨钟忽然发出了一阵又干又涩的苦笑。
御花园小径徘徊,晨钟站在分岔路口,闻见馥郁的桂花气息,看见秋千架上剑影凌霄,听见葱茏花木后传来轰然的叫好声。
紫垣手搭凉棚眺望着笑道:“这群猢狲。”
晨钟隔着那一丛晚桂望去,喊了一声“含光”,声音粗哑,他清了清喉咙,又喊了一声。
晨钟放松缰绳,下了京郊以东的官道,在农人的水田梗上策马来回寻找着。一只白鹭展开巨大的双翼,安闲地拍拍翅膀。它旁边那个钓夫放下鱼竿,摘下斗笠,往天上抛了个小小的、一闪即逝的烟花。
晨钟凝视着那朵白日里毫不起眼的烟花,嘴角露出一抹后知后觉的苦笑来。
一辆大篷车呼哧摇晃着驶过来,拉车的两头驴子站住脚,不耐烦地甩了甩长耳朵。
星槎掀开车帘道:“晨钟!我在这!上来!”
晨钟下马,上车。星槎把车帘拉严,她的眸子在半黑的车篷里闪着光。
星槎抓住晨钟的手腕急急忙忙地问:“孩子们呢?”
晨钟道:“扣在宫里,有他们姑姑陪着。”
星槎呼了口气:“意料之中。你呢?没吃苦吧?”
晨钟道:“没有。”
星槎上下端详着他道:“怎么样?文飞兄的事——你和他——掀桌子了?”
晨钟觉得嗓子干涩,困难地吞咽了一下,道:“没有掀——只谈了一点点——很不顺利。”
星槎握住他手道:“也好,孩子们都在人家手里,不掀桌子是对的。你们大夏人不是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夫妻俩对坐在车里,膝碰着膝,星槎倾身向前,晨钟感觉得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他沉默了很久。
星槎打破沉默道:“要不要跟我细说说,我帮你复盘?”
不能说太细。晨钟脑海里有个警告的声音隐隐响起来,不是俞紫垣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她太聪明,也太了解你,你对她编谎,她一眼就看得穿。
晨钟道:“我跟他暗示了一点关于血的事。”
星槎道:“他什么反应?”
晨钟道:“他没怎么接茬,反而跟我忏悔起来。”
星槎冷笑道:“他不该忏悔吗?”
晨钟道:“他忏悔的是——他说他做的事情,比永昌帝强不到哪儿去。”
星槎道:“永昌帝,就是那个俞知行,娶很多皇后,娶一个杀一个的?”
晨钟道:“是。”
星槎轻轻嗤了一声,向后靠去,道:“没想到他这么有自知之明。”
晨钟道:“他向我忏悔,说——说他原本不应该搞什么联姻神裔的,先是一念之差,接着一错再错。”
星槎扬起两道弯弯的、蝴蝶触须般的乌黑长眉,半带讶然地道:“俞紫垣——他竟——他还会这么说?”随即松弛下来自失地一笑:“也不奇怪。但他跟你忏悔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找我忏悔一下,至少我跟他之间还没隔着那么大的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