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到二十二)
星槎轻飘飘地撂下这句话,就像飞鸿落下一片翎羽。
秋浦镇的月光凝固在井栏上。
萧晨钟盯着妻子的眼眸,那眼眸里映着月光与水波的寒意。时间被拉长,呼吸凝止,他屏息了大概五息还是十息的时间,他也不知道。
他突兀地道:“好。”
星槎看着他,仍坐在井栏上没动,挺直脊梁,她那两道又长又弯宛如蝴蝶触须的眉扬了起来,面无惧色。
晨钟右手探向衣袖——没有匕首,离开萧府时太匆忙。唯一的佩剑放在客栈房内。他目光落在中庭老榆树的枯枝上,走过去,折下一截拇指粗的枝杈。木质坚硬,断口参差如犬牙。
星槎仍坐在井栏上,静静看着。
晨钟走回她面前,将树枝横在左手手掌根部——不是一根手指,而是整个手掌摊开,压在粗糙的井栏边缘。
他抬眼看她,最后一次。
然后闭目,右手握着树枝,像握着一柄钝斧,对准自己的左手狠狠砸下。
第一下,砸在中指根部。
骨头碎裂的闷响在寂静庭院里格外清晰。晨钟睁开眼,看着那根手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皮没破,但里面的骨头已经断了。
“这根,”他声音平稳、面不改色,“为你生含光的疼。他出生那夜,你在船上疼了六个时辰,我在甲板上跪了六个时辰,对天发誓若你们母子平安,我萧晨钟余生再不让你受半点苦。”
第二下,砸在无名指根部。
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树枝断裂,木刺扎进掌心。中指和无名指一起软塌下去,皮肤开始渗血。
“这根,为你生墨阳。生他时难产,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第一句话是‘孩子像你’。我说‘再不要了’,你说‘还要一个女儿’。”
他扔掉断枝,左右看了看,在树根下捡了块石头。
第三下,他用石头的尖锐处对准小指根部。
这次是决绝的、毫不犹豫的猛击。小指应声而断,只剩一层皮连着,鲜血终于喷涌而出,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这根,”晨钟的声音开始发颤,“为你生冰弦。生她时我在一千二百里外的帝都,回家时她已经半个月,我抱着她在地上转,你坐在床上看着,又哭又笑,跟我说,这个女儿不能与你相认,记在红鲛名下,算她的女儿。”
三根手指歪歪扭扭地挂在手掌上,像秋风中残破的苇杆。
他抬起头,正视这个与他纠缠半生、为他生儿育女、令他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女人。
“沧海明月的誓,我还了。”他抬手拭了把汗,撕下衣摆裹伤,血顺着指尖滴到井栏上,“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星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不是惊骇,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坍塌的东西。
她从井栏上滑下来,踉跄一步,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手,又在半空中僵住。
“你……”她只吐出一个字。
晨钟不再看她,转身就走。左手垂在身侧,血一路滴成断续的线。
“海防图什么时候送走的?”他问。
“酉时三刻,从镇东小码头发船,船头插三根黑色鸥羽。”星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如夜风。
“船型?航向?”
“玄桑‘梭鱼’快艇,顺潮往东北,走鬼牙礁水道绕开水师巡防。”
晨钟点头,脚步不停。
“萧晨钟!”星槎追了两步,在背后喊他。
他站住,没有回头。
“你现在去追,也许还来得及。”她声音飘忽,“但追上之后呢?你把图抢回来,交给俞紫垣,就能重回大夏做你的将军么?”
晨钟沉默了很久。
“我做不了将军了。”他终于说,“但至少——”
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和三根以诡异角度垂落的手指。
“——我可以不做我儿子女儿眼中的叛徒。”
四月二十一,丑时初刻。
秋浦镇戍堡的守军校尉被马蹄声惊醒。
萧晨钟单手持缰,左手裹伤处的布已被血浸透,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开船坞,我要青艄舰,追击玄桑细作快艇,航速八节,是‘梭鱼’。”他的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戍堡校尉认得这张镇守东郡海疆二十年的脸,“萧将军……萧司马,青艄舰此处只有一艘,是十五年前旧型的‘海鹘号’……”
晨钟打断他:“可有按时维修?”
校尉干脆地道:“有!不敢违海疆水师规矩!”
晨钟翻身下马,径直走向船坞,道:“不要水手,给我配个舵师,要年纪大、不怕死的。”
校尉愣了一下,随即奔走下令:“去劳改营!把陶锚给我叫出来!——那个劈石头的犯人!那个八十岁老舵师!”
少顷,一个佝偻的身影被两个举火把的戍卒牵着,从阴影里走出来。老锚——本该在劳改营劈石铺路的老舵师——沉默地朝校尉行了个半礼,双手习惯性在裤腿上擦了擦。八十岁的老头子抬眼看向晨钟,目光复杂——有惊愕,有恍然,有片刻的狂喜。
晨钟道:“老锚,军情紧急,跟我最后走一遭?”
老锚用破锣般的嗓子吼道:“得令!”
丑时三刻,火把光影里,青艄舰出坞。
老锚掌舵,晨钟升帆。两人配合默契得仿佛昨日还在同一条船上。
西南风,顺潮。船如离弦之箭射入黑暗。
寅时正,船过鬼牙礁。
这片海域暗礁林立,月下只见嶙峋黑影如怪兽獠牙。老锚闭着眼都能开过去——年轻时效命水师,后来做了逃兵、做了走私贩子又做海盗,这条水道六十年来他走过不下千趟。
晨钟站在船头,左手伤处已重新包扎,血止住了,他用匕首索性截断了三根残指,空指处传来幻觉般的疼痛。
他盯着东北方向的海平线心算:
酉时三刻发船,到现在五个时辰。
梭鱼艇极速八节,青艄舰九节。
潮汐、风向……追上的时间,当在明日午时前后。
辰时初刻,进入海疆水师防区。
瞭望塔上响起号角,一艘巡逻船横切过来,旗语询问。
晨钟升起红底黑字紧急通行旗。巡逻船让开水道,但紧随其后。
巳时正,前方出现三艘战船组成的拦截阵型,桅杆上飘着“殷”字将旗。
距离渐近,晨钟遥望将旗下,见搭档了一辈子的老伙计殷怀朔站在旗舰甲板上,眉头紧锁。
晨钟想,他应该已经收到京中急报了吧——萧晨钟弑君未遂,携眷潜逃;接着还有秋浦镇戍堡急报——萧晨钟强征青艄舰出海,方向东北。
——殷怀朔会怎样选?放我,还是杀我?
青艄舰靠帮,萧晨钟跃上甲板,殷怀朔只问了一句话:“将军,末将需要解释。”
晨钟言简意赅:
一、含光遇害,刺客疑为内奸;
二、星槎通玄桑,已送出东郡海防图;
三、图在梭鱼艇上,昨夜酉时三刻出发,走鬼牙礁水道;
四、自己在追,需要最快的船。
殷怀朔沉默地听完,转身下令:“换船。”
“‘海鹘’太慢。”殷怀朔指向船队后方,“‘飞鸿’号上月刚下水,青艄舰改良,加装侧舷六门炮,撞角包铁,极速十节——本来是打算等您回来巡防时在您面前显摆一下的。”
晨钟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换船时,另一艘快艇靠帮。沈磊跳上甲板,左肩一道刀伤,裹了纱布,还在渗血。
“将军。”沈磊单膝跪地,“御林禁卫的高肃秋在追您。前夜在官道交过一次手,我伤了他左腿,他削了我一刀。此后他折回京城方向了。”
晨钟扶起他:“还能打么?”
沈磊咧嘴一笑:“死不了。”
巳时三刻,飞鸿号启航。
这船确实快——顺风满帆时,船头劈开的浪花能溅到桅杆一半高。船上一共十个人:老锚掌舵,沈磊掌炮,还有七个老水手拉帆——晨钟一张张脸扫视过去,黝黑的面容,炽烈的目光,都是麾下故人。
殷怀朔率水师主力押后,保持五里距离,相机策应。
酉时正,东北方向十里,发现疑似目标;酉时二刻,目标确认。
梭鱼艇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起来——细长的船身,高高翘起的船尾,桅杆上绑着三根黑色鸥羽,正全速向东北逃窜。
“升满帆!”晨钟下令,“沈磊,炮手就位。老锚,抄近路,切它转向的弧线。”
老锚舵轮左打。
飞鸿号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从正东偏北转向东北偏东,抢在对方进入玄桑领海前,截住它的去路。
戌时三刻,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海平线。月亮还未升起,海面漆黑如墨。
飞鸿号降下半帆,熄了所有灯火——夜战。
沈磊趴在左舷炮位,耳朵贴住船板。“听见了——左前方,约一里半,桨声,十六对桨,节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