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呈祥咽了口唾沫道:“回谢侍读话,这个曹春安,倒也不是多坏的人,不言不语的,做事情也还好,就是心高,喜欢攀高枝儿。手脚的确不干净,在昭阳宫也因为偷东西被打过贬过。”
九章道:“贬去了官房局吧?”
赵呈祥陪笑道:“是是。”
九章道:“他平时常跟什么人来往?”
赵呈祥道:“跟大太监们,找机会便溜须拍马,舒公公啊,汤公公啊,御前的红人。还有先太后身边侍候的胡公公,贵妃娘娘身边的尤公公,逢佛便拜。嗐,其实人家也不大爱搭理他。”
九章点头记录。北辰坐在一旁吃点心喝茶,接话笑道:“在昭阳宫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没少拜你?”
赵呈祥恨道:“殿下明鉴,老赵实在是见不得这种前恭后倨拜高踩低的损色样儿。”
九章道:“依赵公公看,除了曹春安后来供职的造办处,他还可能听命于何人?”
赵呈祥怔了一下:“啊?他去造办处了?——啊呸,就他?”回过神来忙补充道:“谢侍读恕罪,老赵一时失了态了。不过,曹春安会听谁的话,这个实实不知道,他一向不跟我们交心。”
希薇坐在太子对面,一点一点地咬着涂了无花果酱的烤饼,来自逻缇斯的无花果酱的复合香气在唇齿间弥散开来,她有点舍不得咽。那个叫曹春安的阉人,他们为什么如此关注他?
希薇问:“他怎么了?那个曹春安,又偷什么给逮住了吗?”
九章转向希薇,恭敬地低头道:“禀娘娘,内侍曹春安死了,死于疏桐院水井,大约是四月十七日左右死的。”
希薇睁大了眼睛,一时无语。……活生生的一个人,虽然讨厌,毕竟也在眼前晃了十几年,一下子就,死了?
九章道:“娘娘,还有赵公公,柳青姑姑,请回忆一下,曹春安生前可有仇家对头,谁最有可能对他动杀心?”
赵呈祥大惊失色,脱口结巴道:“殿、殿下,谢、谢侍读,可不是老赵干的啊!我是逮住过他偷东西,可、可……”
北辰一笑道:“莫急莫急,没怀疑你。”
希薇寻思着道:“没有吧?谁也不至于杀他吧,他是不是遇到特别不顺心的事情了?”
九章道:“娘娘觉得,曹春安是自尽吗?”
希薇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是那种做不成想做的事情,就会很沮丧很焦躁的人,会奋不顾身……太子殿下,你在笑,我是不是用错词了?”
北辰放下茶杯,揉了揉鼻子正色道:“没有没有,娘娘说得特别形象。”
九章从衣袖里抽出了几页纸,低声跟赵呈祥、霞青核对着,好像是名单。希薇无心理会,霞青走过来禀,说谢侍读想查看一下从疏桐院过来的十五个宫人,希薇很痛快地答应了。也许他们中,有哪个会对那个可怜的阉人多了解一点儿。
八个宫女和七个内侍在庭院里列队,分别由霞青和赵呈祥领头。
九章穿梭在队列里,对着名单一个一个低声念诵名字。念到“娥斐莲”的时候,他抬头一瞥那名年长的大夏宫娥,忽然愣住。
九章端详着她,问道:“这位姑姑,你叫娥斐莲?”
宫娥敛衽行礼道:“回谢侍读话,婢子本名叫夏碧荷,是御厨房的厨子,景和十五年二月调入疏桐院,改了名字,紧接着四月就随娘娘到这里来了。”
九章道:“你的名字,谁改的?”
宫娥道:“陛下改的,说娘娘是西海人,婢子做西海饮食手艺尚可,取个西海名字,方便娘娘呼唤。”
北辰坐直,眼神里带了一缕警觉。
九章追问道:“景和十五年调来的?那景和十三年开始已经在疏桐院小厨房服侍的厨子娥斐莲,是否另有其人?”
希薇也怔了一下,道:“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是西磐人啊?”
宫娥叩首道:“婢子是大夏人,父母俱是。”
九章道:“娘娘,您是否记得,另有一个娥斐莲?”
希薇道:“是,那个娥斐莲做饭很难吃,这个好很多。我还以为是她厨艺进步了。”
九章眼神放空,喃喃念出了两个名字:“柳玄真,娥斐莲。”
希薇问:“什么?”
九章咬着细白的牙齿不说话,过了好长一会儿,忽然孤注一掷似的问道:“娘娘,恕臣冒犯,臣还有一问:自景和十三年以来,陛下是否……频频前来造访娘娘?”
北辰被茶水呛到了,咳嗽起来。九章并不关心,直直地盯着希薇看。
希薇觉得脸热起来,为何要问我这种问题?
她负气扭过头去,道:“是,偶尔有。怎么了?”
北辰咳嗽得更凶了。
九章追击似的问道:“蔡包儿,姜汁儿,这两个内侍,是否也是娘娘在疏桐院时用过的旧人?他们俩在哪里服侍?”
希薇道:“西厢房,给陛下端茶倒水。我不用他们俩。”
九章道:“陛下来疏桐院时,一般下榻西厢房?”
北辰出声喝止道:“九章,太打扰娘娘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九章紧盯着希薇不放:“求娘娘为臣解此大惑!”
希薇叹息了一声,道:“对,西厢房。”她并没有如北辰担忧的那样动怒,只觉得有些疲倦。
九章追问:“陛下在西厢房,见什么人?做什么事?娘娘是否听到过什么……异样动静?”
希薇道:“陛下勤政,有时候心绪不宁,到这里来躲个清静,什么人也不见,独自批一晚上奏折。没什么动静,批奏折还能有什么动静?”
她最后一句话里无可避免地带了点情绪,伸手端起茶杯来,她默默记起,紫垣告诉过他,想把讨厌的访客打发走,可以这么做,在大夏叫做端茶送客。
北辰利落地端茶,陪笑,站起来打算把九章拖出去。玉刃敛衽告辞。
九章伸手牢牢扣住椅背,顽强抵抗:“陛下是否每月朔日望日各来一次——殿下别拖我,等一下,最后一问,娘娘,您在疏桐院时,可养了什么宠物没有?白色长毛的!”
希薇不答。待九章被北辰拖出去后,她僵硬地放下手中茶杯,只觉得遍体生寒、冷汗湿衣。
春絮和墨琴来帮助希薇更衣,茜拉把她沉甸甸的发髻解开,将簪子一根根拔掉。希薇沉默地任她们摆弄着自己的衣物和头发,眼睛盯着窗前贮水的陶罐,那水面倒映出一个亮闪闪的奇异的光影世界,风一吹,世界扭曲,光影缭乱。
那少年知道了什么?希薇颤抖着想。不,他知道的一定并不太多,就像我一样。
景和十三年到十五年,每个朔日和望日的深夜,紫垣便会带着一身风露来到疏桐院,短短的探望后,便转身秉烛去往西厢房,脚步声和着庭院里风吹过梧桐树叶的低吟。
这样的夜晚,她往往难以成眠,独自遥望着天边一轮明月,或者那片无月的、幽蓝如逻缇斯海色般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