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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十七章 静影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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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四月初十到四月二十二)

四月初十,满枝盛放的梨花掩映了撷英苑的窗。窗外金钩上,那只八哥在紫檀笼中跳来跳去,啄着谷粒,晶莹的小黑眼睛打量着从窗前过的龙渊。

龙渊隔窗看见九章正坐在窗下,用小竹刀沾着浆糊给一封信函封口,伸指弹了弹透明的蝉翼纱窗纸,道:“给裴学士回信呢?”

九章抬头浅浅一笑道:“嗯,难得那位裴兄是好脾气,问不烦。”

龙渊道:“那人是真的不错。在祁川那几天,我一看到他问诊看病时那副从容不迫、万事一肩挑的样子,就想起‘天地有正气’那句诗。”

九章笑道:“下次写信,一定把你这句点评写进去。”

龙渊道:“你发现没有,凡是从绥章学馆出来的人,是有点不一样,都有那么一股子浩然正气。”

九章低头,挑了下嘴角,道:“也不一定,哪儿都有君子,哪儿也都有小人。”

龙渊猜他是想起了楚云中,打岔道:“哎,你说,裴学士的医道,跟京城太医署的医道,到底哪里不同?为什么他的那一套,在野狐沟就推行得下去,太医署反而不太行?”

九章道:“太医署的方子重君臣佐使,药材金贵,煎煮讲究时辰火候。可边民所需的,是‘眼下就能止住咳’‘明早还能下地干活’。裴兄他们的方略,是‘就地取材’——车前草止咳,野菊花清热,蒸过的粗盐热敷胸口缓解喘症,都是田间地头随手可得之物。”

龙渊若有所思道:“所以不是医术高低,是路子不同?”

“初心不同。”九章把手里的信封装入函套,起身推门出来。“太医署想的是‘治病’,裴兄他们想的是‘救人’。治病要依典循方,救人……得先蹲下来,看看那人手里有什么,锅里煮着什么,还能不能站起来走到医馆。”他伸手一扣八哥笼,八哥乍开翅膀清脆地叫道:“豆哥!豆哥!”声音颇似九章。

小豆子从院门外一边忙不迭答应一边跑进来,见喊人的是八哥,气笑道:“谢侍读,我还以为是你喊人,谁知道又是这八祖宗。”

九章把装信的函套递给他:“它替我喊的,劳烦抽空替我跑一趟,把这封信寄了。”说完便整了整衣衫往外走。

龙渊跟上:“你去哪里?”

九章道:“今儿休沐,趁太医署人不多,我找张太医聊天去。”

太医署东侧的当值房里,窗下铜炉砂罐里煨着紫苏饮,水沸了,发出蟹泡似的簌簌声响。

窗下长案上摊着几卷《岭南本草图鉴》,九章坐在案边翻着,听张太医讲上个月去西山采药遇着野猪的惊险事。

张太医比划道:“那畜生獠牙有这么长!我师父腿脚慢,跌了一跤落在后头,我心想坏了,顺手就把背篓里刚挖的何首乌砸过去——”

坐在旁边埋头写脉案的李太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编,接着编。你师父回来怎么说?‘那孽徒一见野猪,窜得比猴还快,背篓扔在道上绊了我一跤’。”

九章也笑起来。张太医笑着站起来,挽袖提壶给两人各添了些茶水。

三人就着面前那卷本草图鉴接着聊起来,打开了张太医的话匣子。他从岭南的瘴气谈到川蜀的湿邪,又从关外的冻伤说到江南的暑热,滔滔不绝:“要我说,医道之本,乃在‘因地制宜’。放眼天下,但凡传承百年的杏坛世家,必有独步一方因地制宜的手段。譬如南郡——”

“要论杏林一枝,南郡谢家才是这个!”他竖起拇指,“五代行医,一门三相,祖训刻着‘不为良相,即为良医’——看看人家这家风!”

张太医谈起杏坛掌故来,颇有几分如数家珍的兴高采烈。他倾身向前:“衡之兄,他家的《南麓方略》里专有一卷《风土应象篇》,开篇就说‘医者不知水土,如将不知地形’……”

李太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壶,给张太医满满的茶杯添了一丝儿水。

张太医谈兴正浓,并未会意:“……百年前谢家第二代家主静安公,游历十三郡,尝百草、记水文、察民食,最后编成《郡国物性考》。这才是大医胸襟!永昌之乱前,谢家济生堂开遍江南,遇上瘟疫开仓施药,分文不取——那才是医者心肠。可惜了,后来……”

桌底下微有动静,是李太医穿着官靴的脚暗暗踢了张太医小腿一下。

张太医一愣,话头断了。

李太医正低头吹着茶沫,眼皮都不抬。

值房里突然静得很。只有铜炉上的水汽,一缕缕往上飘。

九章找借口“要去后面书库借本《济生验方集》”,拱手告辞,出了当值房,站在柳荫下无声地透了口气。

隔着窗,他听见当值房内又静了片刻。

张太医终于憋不住,压着嗓子问:“李老,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李太医慢悠悠地一叹:“你啊,往后夸人之前,先想想那人姓什么。”

四月十一,清晨,春风习习。

东宫西侧的小演武场,青砖墁地,四角立着兵器架。晨光斜照,人影交错,倏忽往来间,剑器相击声不绝。

呛啷一声,北辰手中长剑疾刺,直取龙渊左肋。龙渊撤步侧身,手腕一翻压住北辰剑尖:“这一招‘白虹贯日’,你肩太紧。刺出时肩要松,力从腰发,贯于臂腕。”

北辰吐了口气,挽个剑花重新起式:“知道了,再来。”

两剑相击,铮然清越。人影随着剑光游走,步伐在青砖上沙沙轻响。

“这几日,”北辰一剑斜撩,“父皇御体看着稍好些……就又不听劝。”

龙渊格开剑锋,顺势一带:“太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左不过‘陛下宜静养,万勿过劳’。”北辰旋身再刺,“可自打入了三月,父皇每日伏案的时候……从一个时辰,加到近两个,如今快三个时辰了。——不听劝,怎么都不听劝,劝轻了笑笑不理你,劝重了还骂你。”

“铛”地一响,龙渊架住剑,发力轻推,将北辰震开半步:“我看着,陛下气色倒比年前好些,说话中气也足了。”

“面色是好了些,”北辰借力后退,又揉身攻上,“可夜里咳得……我在外殿都听得见。”他忽地手腕一抖,剑尖颤出三朵虚影,疾点龙渊上盘。

龙渊不退反进,长剑划个半弧,将虚影尽数笼住,一绞一崩。北辰虎口微麻,剑险些脱手。

“这招‘三星映月’,花哨了。战场上谁跟你比剑花好看?要这样——”龙渊手腕倏沉,剑走直线,疾刺北辰咽喉,在分寸处戛然而止,“直取要害,省力,管用。——来,试一下。”

北辰退步沉肩,重新直剑攻上,“……受教。”

两人稍歇,北辰以剑拄地,汗珠顺着下颌滴在青砖上。

“三月里你俩不在,”北辰开口,声音有些飘,“我一个人捏着把汗,总算熬过去了。”

龙渊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明白北辰指的是三月初九——谢翊忌日。

“如今四月了,”北辰抹了把额汗,望向北边宫墙外隐约的山峦轮廓,“又是个……不好过的坎。”

龙渊沉默。他当然知道——四月二十二,父亲萧晨钟周年。

两人一时无话。

北辰忽地岔开话头:“昨晚——我听见你俩在撷英苑房顶上,聊到后半夜?”

龙渊“嗯”了一声,撩起衣摆擦了擦剑柄上的汗。

北辰道:“衡之怎么了?”

龙渊简单答道:“心里有事。”

“我知道有事,”北辰转身面对他,“什么事?”

龙渊道:“谢家。南郡谢家。”

北辰一怔。

龙渊道:“他问我,知不知道谢家祖上五代行医,一门三相,都是什么样的人。”

晨风拂过演武场,吹落梨花簌簌如雨。

良久,北辰微吐一口气:“衡之是在寻他自己的根。”

龙渊点头,将长剑“锵”地一声还入鞘中。

四月十二,春日里,昼渐长,夜渐短。

九章放下笔,点燃了案上的烛灯。一个柔软昏黄的小光圈摇曳了一下,渐渐亮起来。

午后时分,北辰专门过来叫九章同往文华殿,听致仕的前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陈太傅的讲筵。九章只道寻常,去了方知,这讲筵是北辰特地安排下的,年高德劭的老太傅,今日竟只为他谢九章一人而讲。

九章低头默诵他面前的纸上端正楷书着的讲筵笔录——南郡谢氏历代家谱。

果真是五代行医,一门三相。

第一代,谢怀仁,字济生。游方郎中出身,乱世中于南郡扎根,悬壶济世,创立“济生堂”,奠定“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家训,编《济生验方集》。

第二代,谢长安、谢长治兄弟。谢长安字静安,太医署令,将家学为整理《怀仁公医案》,精研妇科与小儿科。性情淡泊,不恋权位,晚年辞官归乡,扩建医堂、设义塾,著《郡国物性考》;谢长治字修明,淳熙朝名相,直言敢谏,三起三落,主持“淳熙新政”,淳熙帝晚年倦政前,君臣相得,共开盛世。

第三代,谢明远,字德昭。官居丞相,历淳熙、定祯、永昌三朝,既为良相,复为良医。任相期间主持修订《大夏药典》、各郡设“惠民药局”。永昌之乱前已致仕,但家族声望过盛,终被牵连,族灭。

烛火微微一跳,九章凝视着这位青史留名的贤相名讳,永昌之乱,离如今越来越近了。

这位谢丞相名字之后,谢家第四代人才济济。谢则字守正,永昌朝驸马都尉,尚帝妹俞知微公主。医术承自家学,更精于药材鉴别与炮制,有《南麓方略》一书传世。永昌之乱殉难。

九章的指尖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瞬,此人就是谢翊名义上的父亲吗?如今我顶着的这个“谢”姓的来源?

这一代杏林不止谢则一人。谢昀字晓山,谢则堂弟,精外科与针灸,著《金针探微》,乱中拒捕,毁书自焚;谢瑛字韫玉,谢则堂妹,妇科圣手,嫁与江南文氏,阖家被株连;谢攸字子恒,远支,管理家族药材生意,乱中试图携部分典籍南逃,被捕杀于江岸。……

九章看着这一串名字,眼前一阵阵发花,只觉字里行间浸透了血腥气。

……他们都死了,死于永昌之乱,举族二百余人,加上姻亲、故旧、仆婢,五六百口,不分男女老幼,尽皆惨死于永昌末年那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刑场屠刀下。

家谱上最后一人,第五代,谢翊,字文飞。

驸马谢则嫡子,知微公主遗腹所生,世宗帝后自幼鞠养,承袭谢家医学,复负笈西海,青年归国,手创绥章学馆,救疫南郡,经略西境,亦曾以靖郡王之尊摄政中枢,总理朝纲。尚主。卅六之年因心疾早逝,天子为之震悼流涕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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