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道:“我觉得他倒不是为这个。——望之,你找他有事?”
北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他调入上林苑之后,诸事可还顺遂。”
九章叹道:“好好的一个刑名人才……”
北辰打断他道:“衡之,假若那日你在耿如松那里吃了闷亏回来,我不问情由,把你丢进上林苑——嗯,算是‘平调’,你会怨气冲天么?还是会思量‘他无端调我到这里,必有缘由’?”
九章倏地抬头,盯着北辰看。
北辰道:“别多想,直接答,借你反应,我揣摩一下晏允直吃了父皇这记闷棍后的心思。”
九章从牙缝里吸气,一字一顿道:“必有缘由。”
北辰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龙渊也凑过来,目光灼灼道:“快说快说,什么缘由?”
北辰踌躇了一下,把上林苑自景和十几年开始至今账目混乱的事情,一长一短跟两人细细说了。
龙渊拍案道:“这明摆着有蠹虫啊!望之,你给个章程,咱们查!”
九章眉头紧张地蹙成了一团,牙齿咬着下唇,思索道:“陛下——调晏允直进上林苑,是不是就为了查这个?”
北辰道:“我正有此疑。若是父皇已经在查了,咱们就不便多事。”
九章踌躇道:“那,问问陛下?——哦,不能问。”
北辰点头:“你悟了。”
龙渊道:“你俩别打哑谜成不成?”
北辰无奈笑道:“长铸,我直说罢,父皇自即位以来二十四年如一日的戒奢尚俭,声色无所好,宫室无所营,内府开支就一个上林苑略略有些铺张,我这个做儿子的,断不能为此去找父亲的麻烦。”
龙渊恍然,若有所思点头道:“你说的是。哎,望之,衡之,你俩谁进过上林苑没有?知道里面什么样么?”
北辰九章一起摇头。九章问:“难道你进过?我从记事儿以来,就没见那里的大门开过锁。”
北辰道:“这么多年,我随父皇田猎、秋狩,都是去东郊行宫,从来没有一次去上林苑,想来也有些古怪。——嗳?我好像记得,从前舅舅在海疆水师将军任上的时候,每逢进京述职,父皇便叫他去上林苑,母妃也侍驾同往过,只是一次都不带我。”他遗憾地咋了咋舌。
龙渊搓了搓手道:“望之,我自首,求免打——上林苑那地方,我倒是翻墙进去过。”
北辰和九章瞠目结舌望着龙渊。
龙渊自首道,他平生唯一一次翻墙进上林苑是好几年前的事儿,那时候他十二三岁,正是踢天弄井的年纪。
那一日,父亲萧晨钟进京述职,进宫回来,当晚在京城萧府用晚膳时随口对母亲说了一句,明日赶早便要出门,侍驾去上林苑。
龙渊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第二天也起了个大早,骑快马偷偷摸摸跟在陛下和父亲的车驾后面,远远追踪,一路直奔绛京城西南郊外的上林禁苑而来。
及至赶到,车驾已经入内,上林苑的大门已关。龙渊跳下马,在紧闭的两扇朱漆金钉大门外转悠了一会儿,听得里面有獒犬吼声如雷,住了手,没敢推门。他又想了想,上马沿围墙绕行了一大段,转至禁苑西侧,仰头看了看高约一丈五尺的外墙,纵身跃起,站在马背上,踩着马鞍,抽出怀里大哥含光送他的那把西磐陨铁匕首,插进砖缝里,仗着自己年小身轻胆子大,三窜两窜攀上了上林苑的墙头。
龙渊蹲在墙头,极目眺望墙内情形,却不由得大失所望。——除了贴着围墙有一圈密密的垂杨林之外,里面大虽大,却差不多是荒的。
没有树,草也不高,有些地方还露着黄土。龙渊攀上紧挨墙头的杨树杈,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去,隔着好大一片荒地,再过去就是一片大水,宽广无波,水面上偶尔有一两只白鸟敛翅掠过,水中央有两三座小小的孤屿,稍大一点的那座孤屿上,有两三间灰扑扑矮趴趴的小破房。
龙渊意兴索然地原路爬了出去,垂头丧气地回家。
北辰和九章呆呆地听着,两张嘴张开来合不拢,听龙渊讲说完毕,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荒的?!”
匪夷所思,实在是匪夷所思。上林苑,没有奇花怪石珍禽异兽就罢了,居然是……荒的?
北辰扶额道:“那……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北辰心道,父皇就算是一时算不明白账被手下人坑了,也不带被坑这么惨的。
九章用双手食指中指揉着太阳穴道:“望之,我觉得水挺深,建议绕行。”
北辰半晌才道:“我以后找机会跟父皇私下聊聊,我毕竟是亲儿子,最多挨顿骂,你俩就先别碰这事了。”
九章考虑了一会儿,郑重一点头道:“好,天家大事我不碰,我还琢磨我的马蜂窝去。”
午后,北辰看了看不时仍有马蜂缭绕的明德殿,决定尽早回御书房待着。
他进了御书房,不禁一愣——紫垣早已坐在御案前,拈着朱笔,手边摆着个带锁的乌木匣子,面前摊开一卷文书,见北辰趋前行礼问安,颔首命坐,继续低头细看文书。北辰瞥了一眼那个乌木匣,上面嵌着刻有“上林苑”三字的铜牌,正是自己上午所看的那个。
北辰觉得背后冷风嗖嗖刮过,搭讪着退后一步,在御案侧边坐了,挖空心思思忖怎么跟父皇开口。
紫垣一边阅览文书,一边皱眉道:“禁卫是谁当值?——高肃秋,骑马去上林苑,给朕传上林令过来,朕有话当面问他。”
御前禁卫高肃秋答应着退下,飞马而去。
紫垣扔下那卷文书,扬声命内侍送今日六部进呈的奏折上来御览。
内侍捧漆盘躬身呈上半尺厚的奏折,旋即退下。御书房静寂下来,只剩父子二人一正坐一侧坐,呼吸之声相闻。
北辰暗自运了运气,清清嗓子开口道:“父皇,儿臣……有一事,须得造膝密陈。”
紫垣抬眸,命门口侍立听命的内侍关门退后。
北辰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恭敬起身,从紫垣手边那只乌木匣子中取了上林苑的账簿,展开来,指着账目若干错讹之处,向紫垣细细分说了一番。
紫垣仔细听着,表情并没有不耐烦。
北辰一气儿说完,退后半步,恭恭敬敬低眉垂手而立。
紫垣开了口,话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儿子,这几笔错账,是你自己找到的,还是你的哪个兄弟,或者臣子先找到,报知于你的?——不要瞒朕,此事有些干系。”
北辰低头道:“儿臣不敢撒谎,是儿臣自行检读账簿,自行发现的。”
紫垣道:“可以,可以,出息了。”
北辰大气都不敢出。
紫垣指尖缓缓从题写着“景和十三年上林苑营造并采办物料钱粮簿”的那本簿册上划过,他的声音中莫名带了些怅惘的调子。
“这个火焰山土地啊……毕竟是个至诚君子,论千论万的银两过手,真账记得本本分分,不带错一个字的,做假账做得却……咳,一言难尽。”
北辰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父皇看。
紫垣微笑着抬眸,注目北辰道:“父皇一直愁这桩大事什么时候有人接手,既然朕的皇儿已经长大了,脑瓜儿够用,眼光也毒,也就该原原本本告诉你了。——过会儿上林令过来回话,你不用回避。哦,西南郊路远,他过来且得一会儿,朕先和你说说这里面的事儿吧……”
自鸣钟敲了未时正,午后的斜阳光影缓缓流转着,划过御书房的海棠花窗。
紫垣抬手指向背后的书架,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把第二层最左边那个黑色漆皮匣替朕取下来,留点儿神,看着像木头,其实是精铁铸的,很沉。”
北辰站起身,依言取下匣子,手不由一坠,果然很沉,上面带着锁。
紫垣向怀中取出一枚随身的小钥匙,开了锁。
——里面是整整齐齐几排令牌,青黝黝,黯沉沉,似乎也是金属铸就,不是黑铁就是青铜,上面刻着字。
紫垣伸手拿出第一排左数最前两块,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凝视良久,道:“话说从头吧,这个上林苑哪,最起初,就是从这两块牌子开始的……”
两块令牌在他手中轻轻彼此一击,发出清远寂寥的一声铮鸣。